土地庙的事过去两天,沈清漪左臂的伤口结了痂,右手还吊着夹板,但左手已经能稳稳当当地端起茶碗了。
萧远舟在第三天傍晚翻墙进来,带来一个消息。
“红土查到了。”他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上面画着苏州城东半片的地形图,用红圈标了两个位置,“天韵楼后花园用的就是这种土。我找人看过,整个苏州城只有宋锦瑟房后的花圃用这个——是从太湖运来的淤泥掺了铁矿石粉,专门养名贵茶花的。”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左手捏着那张纸看了两遍,抬起来:“就她一家?”
“就她一家。”萧远舟顿了顿,“而且她身边的丫鬟每晚亥时都会去花圃里埋东西。我盯了三个晚上,确定。”
沈清漪把纸还给他,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几下,节奏很慢,像在打一个还没成型的拍子。
亥时埋东西。密信的可能性很大。但现在的问题是——她不能直接去搜。天韵楼是宋锦瑟的地盘,她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人,贸然闯进去就是送把柄。而萧远舟的人虽然能翻墙,但不知道东西具体埋在哪儿,万一打草惊蛇,宋锦瑟把证据一毁,她就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得让她自己把人调走。”沈清漪说。
萧远舟看着她,等着。
“你帮我查一查,宋锦瑟身边除了小六,还有没有别的眼线?”沈清漪用手指点了点桌子,“我要布个局,让她以为刀子要从正面砍过来,结果一刀戳在了棉花上。”
***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把青禾叫到后院,关上门说了盏茶的工夫。
青禾听完,脸都白了:“姑、姑娘,这能行吗?要是小六不上当呢?”
“他一定会上当。”沈清漪用左手拿梳子慢慢梳头,动作不紧不慢,像在说今天吃什么饭,“他替宋锦瑟盯了我这么久,要是连这种消息都不报,他在宋锦瑟那儿就没用了。一个没用的人,宋锦瑟不会留。”
青禾咬着嘴唇想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中午就开始。厨房里人多,说话方便。”
“别刻意。”沈清漪把梳子放下,转过头看着青禾,“就当是在跟我闲聊,声音不用大,但要确保小六从厨房门口路过的时候能听见。他每天巳时三刻会去后院倒炉灰,那是你的时间窗口。”
青禾使劲点了点头,出门的时候腿还在发软。
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把绷带又紧了一圈。这丫头胆子小,但嘴严,是她在天韵楼那几天唯一敢跟她多说两句话的人。离开天韵楼那天,青禾追出来把一包干粮塞给她,说“姑娘你一个人在那边,别饿着”。她当时没说什么,但第二天就让青禾过来帮忙了。
凰音台现在虽然简陋,但她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
巳时三刻,厨房。
青禾蹲在灶台前烧火,沈清漪坐在旁边剥花生。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泡,蒸汽把厨房熏得雾蒙蒙的。
小六果然从门口路过。他手里拎着个竹簸箕,里头装着炉灰,走得不快不慢,路过厨房门口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姑娘,昨天晚上那位萧大人又来了?”青禾的声音不大,但足够门口的人听见。
“嗯。”沈清漪剥花生剥得漫不经心,“送了个消息过来。”
“什么消息啊?”
沈清漪左右看了看——动作故意做得很大,像是怕被人听见——然后压低声音:“他说后天深夜,城东土地庙,有人会把裴府这些年跟苏州这边的往来罪证交给他。他让我那天晚上别出门,怕有危险。”
青禾的手抖了一下。不是演的,是真抖。沈清漪看了她一眼,眼风轻轻一带,青禾深吸一口气稳住了。
“那、那萧大人要去拿吗?”
“当然要去。”沈清漪把剥好的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这种事耽误不得。不过他说了,拿到东西会先放我这边保管,等时机成熟再交给上头。青禾,这事你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能说。”
“嗯嗯嗯。”青禾点头如捣蒜。
门口簸箕的竹条发出一声轻响——是小六不小心踩到了簸箕边。然后脚步声匆匆远去了,比来时快了不止一倍。
沈清漪嚼着花生米,嘴角弯了一下。
鱼咬钩了。
***
当天晚上,小六借着“还针线”的名义去了天韵楼后门。
宋锦瑟正在房里梳头,铜镜里映出小六那张堆满讨好的脸。她听完小六的话,手里的梳子没停,一下一下地从发根梳到发梢,梳了很久。
“土地庙?”她终于开口了。
“千真万确!”小六拍着胸脯,“我亲耳听见那丫头跟青禾说的,就今天巳时,在厨房里。她还说那萧大人拿到东西后会放她那儿保管。”
宋锦瑟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烛光下,她的脸明暗交错,一半映着光,一半隐在影子里。那双惯常温婉含笑的眼眸里,此刻只剩下一种东西——冷。
“去叫周成。”她说。
周成是她的心腹,天韵楼里明面上是账房先生,实际上替她干过不少见不得光的事。宋锦瑟吩咐了几句,周成连连点头,连夜带了四个人往城东去了。
土地庙在苏州城东的荒地边上,年久失修,供的也不知道是哪路土地,香火早就断了。周成带着人从亥时蹲到子时,又从子时蹲到丑时,破庙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夜风从破窗灌进来,冻得他们直打哆嗦,领头的周成脸都青了。
“娘——的,不是说后天深夜吗?今儿才第一天!”有个人骂骂咧咧。
周成咬了咬牙:“再等!”
又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周成终于反应过来不对,带人撤了。
而就在他们蹲在土地庙喝西北风的同一时刻,宋锦瑟房里的灯火已经灭了有半个时辰。
沈清漪站在天韵楼后巷的阴影里,左手握着一根从厨房带出来的烧火棍——不是用来打人的,是用来撬窗户的。萧远舟带了两个人翻墙进去,一炷香的工夫就出来了。
萧远舟手里多了一个油纸包。
“花盆底下,第三盆茶花。”他把油纸包递给沈清漪,“用油纸包了三层,埋在土里半寸深。要不是你说在花盆底下,翻一宿都找不到。”
沈清漪没说话,借着头顶的月光把油纸包拆开。里面是三封信的碎片——被人撕碎了又用浆糊拼起来的,有些地方还缺了角。她借着巷口灯笼透进来的微弱光线,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第一封是宋锦瑟写给裴府的,措辞恭敬得近乎卑微:“那丫头已在天韵楼露头,性子烈,不好收服。若实在不行,还请裴娘娘费心。”
第二封是裴府的回信,只有一句话,但字迹遒劲有力,一看就是出自军中幕僚的手笔:“裴娘娘吩咐,此女若不能收服便除去。事成之后,升你为玉音阁副使。”
第三封更短,是宋锦瑟的回复:“遵命。下次裴府乐师来苏州,我会安排她和那丫头‘偶遇’。”
沈清漪把三封信反复看了三遍。
她的右手吊着夹板动不了,左手捏着纸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夜风把纸片吹得沙沙响,她的表情在忽明忽暗的灯光下看不出太大变化,但萧远舟注意到她的呼吸变重了。
“《玉音阁副使》。”沈清漪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一个乐坊的头牌,卖了别人,就能当官。宋锦瑟啊宋锦瑟,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她把信的抄件——萧远舟已经提前让人抄了一份,原件的字迹太容易被认出来——重新包好,递还给萧远舟。
“这个,够不够?”
萧远舟接过油纸包,看了她一眼:“不够。这些都是单方面的往来,裴府可以推说是手下人自作主张。但——”他从袖子里又抽出一张纸,“这个,够不够?”
这回是一封信的原件。不是碎片,是完整的。纸张已经泛黄,折痕处磨出了毛边,显然被人反复看过。信封上没有署名,但信纸上的抬头写着“锦瑟吾妹”,落款是一个“裴”字,盖了私章。
沈清漪接过信,展开。
内容不长,但字字诛心。
“……苏州织造府的孙大人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天韵楼的税银以后按三成算,多出来的你自己收着。明年宫中选秀,你帮我物色几个好苗子,要容貌出挑、家世清白的,最好是孤儿。事成之后,玉音阁副使的位子就是你的。”
沈清漪看完,把信还给萧远舟。这一次她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冷的、带着笑意的满意。
“够了。”她说。
***
第二天一早,天韵楼刚开门,沈清漪就去了。
她右手吊着夹板,左臂的绷带从袖口露出一截,整个人看起来伤得不轻。但脸上挂着笑,笑得很自然,像真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宋锦瑟正坐在大堂靠窗的位子喝茶,见到她进来,手里的茶碗顿了一下——不到半息就恢复正常了,笑着站起来。
“沈妹妹来了?手好些了吗?”
沈清漪走到她面前,距离很近,近到能看清宋锦瑟眼角的细纹和粉底下那层隐隐的青色——昨晚显然没睡好。
“好多了,多谢姐姐挂念。”沈清漪的左手握住宋锦瑟的右手,握得紧,但她右手有伤使不上力,所以这个“紧”是一种姿态,不是实质的威胁,“姐姐对我真好,我这心里都记着呢。”
宋锦瑟眼神微微一闪,脸上的笑纹丝不动:“妹妹说哪里话,都是姐妹——”
“对了。”沈清漪打断她,声音不大但整个大堂都听得见,“昨天晚上我屋外头有人站了一宿,我猜肯定是姐姐怕我有危险,特意派人来守夜的。姐姐这份心,妹妹记下了。”
大堂里几个正在吃早点的客人抬起头来,看看沈清漪,又看看宋锦瑟。
宋锦瑟的笑容僵住了。
只是一瞬间,但她那双习惯了温婉示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想杀人的光。
“妹妹客气了。”宋锦瑟的声音还是稳的,“应该的。”
沈清漪松开她的手,笑着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步伐不快不慢,吊着夹板的右手随着脚步微微晃动,衣角从门槛上扫过去,带起一小片灰。
她走出去三息,宋锦瑟的笑容才一点一点地收起来,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叫小六来。”她说。
小六从后厨被叫出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脸上还挂着讨好的笑。宋锦瑟把他叫到后院的花圃边——就是埋信的那几盆茶花旁边。
“你昨天听见的,是谁跟谁说的?”
小六愣了:“就、就是那丫头跟青禾啊,在厨房里——”
“几点?”
“巳、巳时三刻……”
宋锦瑟突然笑了。不是温婉的笑,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杀气的笑。她抬起手,一巴掌扇在小六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小六被打得一个趔趄,嘴角裂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淌。他捂着脸,不敢出声,眼睛里全是惊恐——他到现在都不明白自己哪里做错了。
“我让你盯她,不是让她用你来回盯我。”宋锦瑟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小六的耳朵里,“滚。”
小六连滚带爬地跑了。
宋锦瑟站在花圃边,低头看着那几盆茶花。花开得正好,红的白的挤在一起,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第三盆的泥土——已经被翻动过了,虽然被人仔细地恢复了原状,但土面的颜色不对,比旁边的深了一个色号。
她没有动那盆花。站起身来,用手帕擦了擦手指上沾的泥土,把手帕叠好塞进袖子里。
转身的时候,她抬了一下头。
凰音台二楼的窗户开着,沈清漪正坐在窗边,左手端着一碗茶,朝她这边看过来。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沈清漪端起茶碗,朝她微微举了一下,像在敬酒。
宋锦瑟没有回应。她转身走了,裙摆从花圃边上扫过去,带落了一片茶花瓣。
二楼窗边,沈清漪放下茶碗,嘴角慢慢弯起来。
弯得不明显,但很真。就跟她在天韵楼台上一曲震住满堂客的时候一模一样的笑——牙齿上沾着血,眼睛里装着刀。
她把左臂的绷带松了松,伤口已经不疼了,留下一条淡红色的疤,像条细蛇盘在小臂上。她摸了摸那条疤,左手虎口那几道深纹蹭过疤痕,微微发痒。
青禾端着粥上来,看见沈清漪的表情,小声问:“姑娘,成了?”
沈清漪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成了。”她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