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地庙的事传出去三天,沈清漪的伤势还没好利索,请帖先到了。
头一道是苏州织造府送来的,大红帖子烫着金边,措辞客气得不像官面上的人——说什么“久仰沈姑娘琴艺超凡,特邀过府一叙”。沈清漪让青禾把帖子收了,回话说“伤未愈,不便出门”。
第二道是京城来的,礼部一个主事的夫人写的,更夸张,开口就喊“沈大家”,说“拙夫酷爱音律,盼姑娘赴京一聚,盘缠由敝府承担”。沈清漪看完差点笑出声——她连人家主事姓什么都不知道,这就“大家”上了?
“回了。”她把帖子搁在桌上,“就说右手废了,弹不了。”
青禾眨巴眼:“姑娘,您左手也能弹啊。”
“他们又不知道。”沈清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再说了,我现在是‘残疾人’,残疾人就该在家养着,哪也不去。”
接下来两天,送帖的人踏破了门槛。有绸缎商、有盐商、有致仕的官员、有进京述职路过苏州的外省大员,还有一个自称是某王府管事的中年人,出手就是五百两银子的“见面礼”放桌上,说只要姑娘肯去王府弹一曲。
沈清漪把钱退了回去,客气但很坚决:“伤好之前,不见客。”
她当然不是真的怕见人。现在的凰音台刚站稳脚跟,宋锦瑟还在对面盯着,她要是今天赴张家的宴、明天去李府的会,不出半个月,苏州城就会传出“沈清漪四处攀附权贵”的话。宋锦瑟最擅长的就是这种软刀子,她得把门户收紧,不给对方留话柄。
第三天下午,青禾跑进来说有人找。
“谁?”
“一个姑娘家,看着比我还小,穿得可好了,绸缎衣裳,头上还戴了支金步摇。”青禾比划了一下,“她说她姓杨,从京城来的,要见您。”
沈清漪皱了皱眉。姓杨,京城来的。脑子里过了一遍,没对上号。
“请进来吧。”
进来的姑娘十六七岁,个子不高,圆脸,皮肤白净,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进门先四处打量了一圈凰音台简陋的陈设,目光在裂了缝的墙壁和缺了角的条凳上停了一下,然后落在沈清漪吊着绷带的右手上。
“你就是沈清漪?”她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京城口音,尾音往上翘。
“我就是。你是——”
“杨昭昭。”姑娘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也不认生,“我爹是礼部侍郎杨文轩。”
沈清漪心里微微一动。礼部侍郎,正三品,京城里排得上号的人物。他女儿怎么跑到苏州来了?
“杨姑娘来找我,有事?”
杨昭昭没急着回答,从袖子里掏出两个东西放在桌上。一个是白瓷瓶,巴掌大,封着红蜡;另一本是线装书,封面泛黄,边缘磨得起毛,上头写着两个瘦金体字——《幽兰》。
“这个,接骨药膏。”杨昭昭拍了拍白瓷瓶,“我家配的,比外面药铺卖的好使。我小时候骑马摔断了胳膊,就是涂这个好的,三个月就能写字了。”
沈清漪看了一眼瓷瓶,没接。
“这个,”杨昭昭把书翻开,指着一页密密麻麻的减字谱,“《幽兰》,稀世琴谱。我爹花了两百两从一个书商手里买的,全天下会弹的不超过五个人。”
沈清漪的目光落在琴谱上,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认出了那种记谱法。不是普通的减字谱,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左右分记法”——把左右手的指法分开标注,左手为主,右手为辅,甚至有些段落完全不需要右手。这种谱子她前世只在一个老乐师嘴里听说过,说前朝有人编过这么一本,专门给断了手的琴师用的,但原版早就没了。
“你想让我教你弹琴?”沈清漪抬起头。
“对!”杨昭昭点头如捣蒜,“我听了你的《广陵散》,回去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又去听了《风雷引》,回来又没睡着。我娘说你再这样下去就要猝死了,我说那不行,我得先把琴学会再死。”
沈清漪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杨姑娘,你是礼部侍郎的女儿,来跟我一个开乐坊的学琴,传出去不好听。”
“那有什么不好听的?”杨昭昭瞪大眼睛,“我又不是要拜你为师,我是要跟你学琴。你跟那些教琴的先生不一样,他们弹的是曲子,你弹的是命。我要学的是这个。”
沈清漪沉默了几息。
她盯着那本《幽兰》,手指微微发痒。如果这本谱子真能让她在不依赖右手的情况下弹出复杂曲子,那她现在的断手之痛就等于被砍掉了七成。但她不能显得太急切。
“谱子借我看看。”她说。
杨昭昭把书推过来。
沈清漪左手翻开第一页,一目十行地扫过去。减字谱的标注方式跟她猜测的差不多——右手标注极少,大部分指法都集中在左手的按、揉、抹、挑上,甚至有专门针对单手的变调指法。她越看越心惊,这本谱子的编撰者,很可能也是个右手残疾的乐师。
她看了半柱香,把书合上。
“三天。”沈清漪说,“你教我药膏的配方,我教你弹琴。三天后你走,书留下。这不是拜师,是交换。”
杨昭昭眨了眨眼,然后笑了:“成交。”
接下来三天,杨昭昭每天都来。
第一天,沈清漪教她《幽兰》的第一段指法。杨昭昭底子不差,学过三年琴,但路子太正了,每个音都弹得规规矩矩,像描红。沈清漪用左手按住她的手,给她纠正了十几个细节。
“别太规矩。”沈清漪说,“曲子是活的,你把它框死了,它就死了。”
第二天,杨昭昭来的时候带了两盒点心,说是苏州本地买的。她坐在沈清漪旁边学第二段,学完不走,自己找了块抹布开始擦条凳。
青禾吓坏了:“哎哎哎你别动,你是客人——”
“我不是客人。”杨昭昭头都没抬,“我在跟沈姐姐学琴,帮她干点活怎么了?”
第三天,杨昭昭把药膏的配方默写下来了,厚厚三页纸,从药材的产地、炮制方法到熬制的火候,写得比药铺掌柜还详细。她把配方搁在桌上,然后掏出那本《幽兰》,翻开第三段。
“今天我学完最后一段。”
沈清漪教完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杨昭昭把琴谱收好,站起来拍拍裙子,没走。
“你怎么还不走?”沈清漪问。
“我为什么要走?”杨昭昭理直气壮,“我还没学会呢。三天哪够?我爹学写字学了好几年呢。”
沈清漪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杨昭昭也不躲,就那么回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你爹知道你在苏州吗?”
“知道啊。”杨昭昭说,“我跟他说的,我来苏州找个老师学琴。他说行,学完早点回来。”
沈清漪沉默了。
她不是傻子。杨昭昭的心思她看得明白——这丫头不是来学琴的,是来找靠山的。礼部侍郎的独女,在京城不缺老师,缺的是能让她“不一样”的人。她沈清漪现在名声在外,跟天韵楼斗、跟陆子谦斗、跟黑鹰楼的杀手斗,每一仗都赢了。这种人身边,自然会有人靠过来。
但她不讨厌杨昭昭。
这丫头身上有一种她很陌生的东西——不是算计,不是讨好,是真的觉得她弹得好,真的想跟她待在一块儿。这种东西在前世她没见过,这辈子也没见过几回。
“随你吧。”沈清漪转过身,开始收拾琴桌,“凰音台缺个端茶倒水的,你要是愿意干,我一个月给你开五百文。”
杨昭昭笑出了声:“行!”
当天晚上,萧远舟来了。
他翻窗户进来的时候沈清漪正在敷药膏——杨昭昭给的方子,她今天下午去抓了药熬了一锅,黑糊糊的,糊在左臂的伤口上,凉丝丝的。
“又翻墙。”沈清漪头都没抬。
“走正门容易被看见。”萧远舟在椅子上坐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太子那边有消息了。”
沈清漪的手顿了一下,继续敷药。
“怎么说?”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把信拆开,抽出里面一张薄纸,念道:“‘此女若真有价值,本宫会亲自出面。’”
就这一句。
沈清漪等了几息,确认他没有下文了,抬起头:“就这?”
“就这。”
她把手上的药膏抹匀,扯了块布条缠上,用牙咬着打了个结。萧远舟坐在对面,看着她用牙打结的动作,没说话。
缠完了,沈清漪把袖子拉下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屋顶的房梁。房梁上有个蜘蛛网,一只小拇指大的蜘蛛正在上面爬,爬到一半停住了,像是在犹豫往左还是往右。
“让他继续观察。”沈清漪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不是谁的工具。我是我自己的刀。”
萧远舟没有反驳,也没有附和。他把信纸折好塞回袖子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往外看了看。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晃了晃,影子在墙上跳了一下。
“那你自己这把刀,磨快了没有?”他没回头。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自己吊着绷带的右手,又看了看左手虎口那道还没完全愈合的深纹。“快了。”她说。
萧远舟翻窗出去了。窗户没关,夜风一阵一阵地灌进来,油灯晃了几下,火苗歪向一边。沈清漪用左手把灯芯拨正了,火苗稳下来,屋里的影子又不动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