右手能握筷子了,但弹琴还差得远。
沈清漪试过,左手按弦,右手只用拇指和食指夹住拨片,勉强能弹出几个单音,中指无名指小指完全使不上力,像三根挂在那儿的香肠。老御医来复查,说骨裂还没长好,再等半个月。她等不了那么久,但她没说。
“赵管事,我想上台。”她找到赵德茂,开门见山。
赵德茂正翻账本,闻言抬起头,面团脸上挤出个为难的表情:“沈姑娘,不是我不让你上,是楼里有规定——受伤乐师不能演出。”
“哪条规定?”
“呃……行规。”赵德茂眼珠子转了转,“天韵楼开张时就定下的,台柱说了算。宋姑娘定的规矩,我也没法子不是?”
沈清漪没再问,转身走了。
她去找刘叔。
刘叔是天韵楼资格最老的乐师,六十出头,拉胡琴的,年轻时在京城戏班子里待过,后来嗓子坏了退了,来了天韵楼混饭吃。人挺好,就一个毛病——好喝,见酒走不动道。沈清漪前世跟他没什么交集,这世倒是说过几句话,不熟,但能搭上线。
她拎了两壶烧酒,一包卤牛肉,去了刘叔住的地方。天韵楼后巷往里走,最里头那间矮房子,窗户纸破了好几个洞,门板也歪了。
“刘叔,在不在?”
门开了条缝,探出一张皱巴巴的脸,鼻子通红,酒气隔着门槛往外飘。“沈姑娘?你怎么来了?”
“陪您喝两盅。”
刘叔愣了一下,侧身让她进去了。
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把旧胡琴,琴筒裂了道缝用麻绳缠着。沈清漪把酒肉摆上,倒了两碗。刘叔也不客气,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哈了口气,眼睛亮了。
“姑娘有事找我?”
“也没什么事。”沈清漪左手端起碗,抿了一小口,辣得她直皱眉,“就是心里头憋得慌。赵管事不让我上台,说是什么‘台柱定的规矩’。我就想不通了,台柱怎么就那么大的权?”
刘叔嚼着牛肉,沉默了一会儿,又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花白的胡子里,他也不擦。“姑娘,有些话我本不该说。”他压低了声音,“但你也是这行里的人,该知道深浅。”
“您说。”
“宋锦瑟能坐稳天韵楼的台柱,不是因为琴技最好。”刘叔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是因为她背后有人。”
沈清漪夹牛肉的手顿了一下。
“谁?”
刘叔又喝了口酒,像是给自己壮胆:“宫里的。姓裴,当今圣上的裴贵妃。”
沈清漪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表情没变。她放下筷子,做出好奇的样子:“贵妃娘娘怎么会管苏州一个小楼的事?”
“不是管楼,是管人。”刘叔的声音越发含糊,“贵妃娘娘每年给宋锦瑟五千两银子,让她做一件事——压住所有新人,特别是——”他停了一下,看了沈清漪一眼,眼神复杂,“特别是姓沈的。”
屋里安静了几息。桌上的油灯芯烧黑了,火苗忽明忽暗。
“为什么针对姓沈的?”沈清漪的声音很平。
刘叔端起酒碗的手在抖,碗里的酒晃出来洒在桌上。他又灌了一大口,舌头开始打结了:“前朝余孽……乐魂血脉……贵妃娘娘说了,不能让她们再冒头……”他打了个酒嗝,眼睛开始发直,“否则当年的事……当年……”
“当年什么事?”沈清漪追问。
刘叔的嘴张了张,正要说什么,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的,脚步声很沉,走得很急。
刘叔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酒醒了大半。他一把抓住沈清漪的手腕,力道大得不像个六十岁的老人:“姑娘,你快走,从后窗走,别让人看见你来过!”
“刘叔——”
“走啊!”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然后压低声音,“你知道太多对你没好处,快走!”
沈清漪没再犹豫,掀开后窗翻了出去。窗户外头是条窄巷,她落地时左臂的伤口被震了一下,疼得她吸了口气。她猫着腰贴着墙根绕了一大圈,从另一头回了凰音台。
第二天一早,消息就传来了。
刘叔死了。赵管事说是“喝醉了酒摔下楼梯,后脑磕在石阶上”,当场就没气了。沈清漪去看的时候,刘叔的遗体已经被人用草席裹了,停在巷口。她掀开草席一角看了一眼——后脑勺确实有个伤口,但边缘整齐,不是摔的,是钝器砸的。
她见过这种伤。前世在济州府,隔壁杂货铺的伙计就是被人用铁锤砸死的,伤口跟这个一模一样。
她放下草席,站起来,看着赵管事。赵管事躲开了她的目光,背着手走了。
沈清漪站在原地,手指攥紧了袖口,攥得指节发白。
她回到凰音台,关上门,坐在琴桌前,左手按在弦上,没弹。就那么按着,弦在指尖勒出一道深痕,疼,但她没松手。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姓裴的,裴贵妃,五千两,姓沈的。
前世她到死都不知道宋锦瑟为什么害她。她以为只是争风吃醋,以为只是宋锦瑟嫉妒她的琴技。原来不是。原来从一开始,她就是被盯上的目标。沈家血脉,乐魂禁术,前朝余孽——这些词她以前只在王伯和刘叔的醉话里听到过,现在它们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她的脑子。
她在琴桌前坐了整个下午。
天黑的时候,她动了。她铺开一张纸,用左手捏着笔,蘸墨,开始写。
字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描红,但每个字都用力得戳破了纸背。她写了一首曲子——不,不是曲子,是词。词调用的是《鹧鸪天》的牌子,但被她改得面目全非,尖酸刻薄,句句带刺。歌词直指“观前街上有座楼,楼上坐着个锦瑟娘子”,唱她“收黑钱,害人命,面似桃花心似铁”。
写完,她改了改,又誊了一遍,把最后几句改得更直白:“年年五千雪花银,买断多少冤屈魂。姓沈的命不是命,姓裴的钱才是亲。”
她把词折好揣进袖子里,抱着琴出了门。
凰音台门口,她让人把条凳搬到街边,自己坐在凳子上,把琴搁在膝盖上。街上还有行人,见她出来,三三两两围过来。
她开始弹,开始唱。
左手弹琴,右手吊着绷带,用不上力,但她的嗓子够用。前世在雪地里没人听的时候她就自己唱给自己听,唱了十年,嗓子粗粝得像砂纸,但每一句都带着刀子。
“观前街东头有座楼,楼上娘子脸皮厚。开口闭口行规正,背地里头收黑酬。”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
“五千两银子年年有,买断新人出头路。姓沈的弹得再好也没用,楼上有句话——给我压住了不许上。”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她在唱什么?”
“好像在说天韵楼的事……”
“嘘,小声点,那楼里有人。”
沈清漪声音更大了:“刘叔喝了碗断头酒,只因为他知道得太多。后脑挨了一铁锤,草席一裹说摔破——”
“够了。”
人群后面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赵德茂挤进来,面团脸上没了往日的和稀泥表情,阴沉沉的。他身后跟着四个护院,腰里都别着短棍。
“沈姑娘,凰音台跟天韵楼是合作关系,你在街上唱这种词,坏了规矩。”
“什么规矩?”沈清漪没停手,琴声还在继续。
“天韵楼的规矩。”赵德茂往前走了一步,“你再唱下去,合作就没法谈了。”
“没法谈就不谈。”沈清漪抬起头,盯着他,“刘叔的命怎么算?”
赵德茂脸上的肉抖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没接住这句话。
人群越围越多,少说也有上千号人,把整条观前街堵了个严严实实。对面天韵楼二楼的窗户开了,宋锦瑟站在窗后,帘子掀开一半,垂着眼皮往下看。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像在看一出与自己无关的戏。
沈清漪隔着人群跟她的目光撞上了。
两人对视了三秒。
宋锦瑟收回目光,转身消失在窗后。帘子放下来,窗户关上了。
没过多久,赵德茂又挤回来了,这次脸上挂着笑,但笑得很勉强。他凑到沈清漪跟前,压低声音:“宋姑娘说了,禁演三天。三天内凰音台不许开张,不许在街上弹唱,否则——”
“否则什么?”沈清漪的声音很平静。
赵德茂没回答,带着护院走了。
人群慢慢散了,沈清漪把琴抱回屋里,放在桌上。她坐在椅子上,看了眼自己吊着绷带的右手,又看了眼桌角那把刘叔留下的旧胡琴——她今天早上从刘叔屋里拿的,琴筒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迹。
她伸手把胡琴拿过来,摸了摸那道用麻绳缠着的裂缝。
隔壁传来一声狗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