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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三日的雪耻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948 2026-05-19 12:10:20

赵德茂是第二天一早来的。

他站在凰音台门口,身后跟着两个护院,手里捧着张盖了天韵楼红印的文书,念得一字一顿:“因凰音台沈清漪在街边弹唱,言辞不当,严重影响天韵楼正常经营,依合作条款,禁演三日。三日内不得在凰音台及周边任何街巷弹唱,违者解除合作,赔偿违约金五千两。”

念完,他把文书往桌上一拍,转身就走。

杨昭昭从里屋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眼睛瞪得溜圆:“五千两?他们怎么不去抢?”

沈清漪没说话。她拿起那张文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折好,塞进袖子里。五千两,萧远舟给的三千两早花得差不多了,凰音台的流水还不够付房租,真要赔,她得把自己卖了。

但她没慌。

禁演令说的是“不在凰音台及周边弹唱”,又没说不能在别处弹。天韵楼的“周边”怎么算?隔一条街算不算?隔两条街呢?文书上没写清楚,留了缝。

“昭昭,”沈清漪抬起头,“你家在苏州有没有认识的人,能借到驴车?”

杨昭昭愣了:“驴车?要驴车干啥?”

“拉琴。”

第一天,驴车停在了天韵楼东边的柳巷口。

沈清漪坐在车上,把琴搁在膝盖上,左手按弦,右手吊着绷带,开始唱。她今天唱的是《黑心管事》,词是昨晚连夜写的,用刘叔那把旧胡琴伴奏,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天韵楼有个赵管事,面团脸,笑嘿嘿。嘴上说着合作好,手里拿着禁演令。五千两银子张口要,比那土匪还狠三分——”

柳巷口离天韵楼只隔了一条街,琴声顺着北风飘过去,天韵楼门口的客人停下脚步,竖着耳朵听了几句,有人笑出了声。赵德茂在二楼听到,脸涨成了猪肝色,派人去赶。等护院跑到柳巷口,沈清漪已经收了琴,上了驴车,走了。

第二天,驴车停在了南边的糖坊桥。

这回唱的是《金主娘娘》,词更狠:

“京城里头有座宫,宫里住了个裴娘娘。一年五千雪花银,送到苏州买平安。买的是谁的平安?买的是她自己心安。可怜刘叔一杯酒,脑袋开了花,草席一卷见了阎王——”

糖坊桥比柳巷口热闹,来来往往的人多,听曲的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有人认出了沈清漪,喊了一嗓子“就是那个被天韵楼禁演的姑娘”,人群里嘘声一片。有人往天韵楼的方向吐口水,有人嚷嚷着“刘叔我认识,就是个拉胡琴的老头,怎么就摔死了?”

护院来的时候,沈清漪正唱到最后一段。领头的黑脸胖子伸手要去掀驴车,杨昭昭从车上一跃而下,叉着腰挡在前面:“你敢动一下试试?我爹是礼部侍郎!”

黑脸胖子手僵在半空。

驴车走了。

第三天,驴车停在了天韵楼正门口。

不是沈清漪自己要停的,是围观的人太多,把路堵死了,驴车走不动。她还没开始唱,天韵楼门口已经站了三千多人,把整条观前街挤得水泄不通。有人搬了板凳来坐着等,有人爬上了对面的屋顶,连旁边的茶摊都爆满,老板临时涨价,一碗茶卖五十文还有人抢着买。

沈清漪没唱新词。她今天唱的是《老乐师冤》,词最短,调子最慢,唱了三遍。

“刘叔今年六十三,拉了一辈子胡琴弦。不该听见不该看,一杯烧酒命归天。后脑勺上铁锤印,草席一裹说是摔。刘叔刘叔你闭眼,这公道,活人替你讨。”

唱到第三遍,人群里有人哭了。

先是刘叔以前在戏班子的老兄弟,一个瘸了腿的打鼓老头,蹲在墙角呜呜地哭。然后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妇女,说是刘叔的邻居,哭着说“刘叔人那么好,怎么就死了”。哭声像瘟疫一样传染开来,几百人一起抹眼泪,场面大得像出殡。

天韵楼二楼的窗户被砸碎了两块。不知道是谁扔的石头,还是烂菜叶,反正“哐当”一声,碎玻璃掉了一地。宋锦瑟的包间就在那扇窗后面,但窗户破了之后,里面黑漆漆的,没点灯,也没人探头。

京兆尹派人来了,带了二十来个衙役,领头的姓周,是个老成持重的。他看了看人山人海的场面,又看了看驴车上弹琴的沈清漪,犹豫了一下,没动手抓人,只让衙役在人群外围维持秩序,别出踩踏。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他知道这事不能硬来。

三天,天韵楼没进一个客人。

不是没人想来,是来了也坐不住。琴声从四面八方飘进来,飘进大堂,飘进包间,飘进后院的柴房,像苍蝇一样赶不走。客人在大堂坐着,听着外边唱“五千两银子买人命”,谁还有心思喝酒听曲?

第四天早上,赵德茂又来了。

这回没带护院,一个人来的,手里没捧文书,捧了个红木匣子。面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沈姑娘,”他把木匣子放在桌上,打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五张银票,每张一千两,“宋姑娘说了,禁演令取消,五千两给您赔不是。还有这套演出服——”他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袱,解开,是一件藕荷色的刺绣长裙,料子一看就是上等的杭罗,“您看,这合作的事,是不是该往前看?”

沈清漪低头看了看银票,又看了看那件长裙,没接。她拿起一张银票,对着光看了看水印,是真的。

然后她两只手捏住银票,往两边一撕。

“嘶啦——”

赵德茂瞪大了眼。

她又撕了第二张,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五张银票变成十片碎纸,落在桌上,像一堆红色的雪花。

“这一半,赔给刘叔家。”沈清漪把其中五片碎纸拢到一起,推给赵德茂,“另一半,买纸钱,烧给所有被天韵楼害死的人。”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对着街对面天韵楼二楼的窗户喊。那扇窗户昨晚被砸碎了两块,还没修,用块布帘子挡着,风一吹就鼓起来。

“宋姐姐——!”她声音很大,大到半条街都听得见,“禁演三天,我换了三千个听众。值了!”

二楼窗户后面,布帘子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

赵德茂捧着那堆碎银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巴张了合合了张,一个字也没说出来。他把碎纸片塞进袖子里,拎着那件演出服,灰溜溜地走了。

杨昭昭从屋里出来,看着赵德茂的背影,笑出了声:“沈姐姐,你刚才那一下,帅呆了。”

沈清漪没笑。她转身走回屋里,从琴桌底下拿出那把旧胡琴,琴筒上的麻绳又松了些,裂缝比前几天大了。她用左手紧了紧麻绳,打个结,把胡琴挂在墙上。

窗外传来货郎的叫卖声。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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