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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银月唱片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281 2026-05-19 12:10:20

裴府的人走后第三天,沈清漪做了个决定。

她要去京城。

不是为了投靠谁,是为了找一样东西——前朝乐圣的遗物。王伯临死前说过,沈家血脉的禁术,上一次用的人是前朝乐圣沈怀瑾。如果这世上有人记载过乐曲附灵的用法和代价,那一定是沈怀瑾本人。

杨昭昭听说她要进京,高兴得差点把琴桌掀了:“太好了!我带你去!琉璃厂的旧书市我熟,我爹每年带我去三回!”

驴车换成了马车,杨昭昭出的钱。沈清漪没推辞,她现在每一文钱都要花在刀刃上,客套不起。

京城琉璃厂,天下旧书旧物集散之地。

沈清漪前世没来过这儿。她在济州府长大,在苏州等死,京城这种地方只存在于说书先生的嘴里。真站在琉璃厂的青石板路上时,她反而有点恍惚——两排店铺鳞次栉比,招牌从街头挂到街尾,卖书的、卖画的、卖古董的、卖假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杨昭昭轻车熟路地拉着她拐进一条岔巷,巷子窄得只能并肩走两个人,两边全是小门面,光线昏暗,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霉味的混合气息。

“胡掌柜的店在最里头。”杨昭昭压低声音,“这老头儿脾气怪,但手里有好东西。”

店门是两扇破木板,门楣上挂了块歪歪扭扭的匾——“银月斋”。沈清漪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倒,定睛一看,屋里堆满了书,从地面码到房梁,只留下一条窄过道,像个纸做的迷宫。

胡掌柜从书堆后面探出头来。六十来岁,戴副铜框眼镜,眼镜腿上缠着麻绳,鼻子尖尖的,像只老狐狸。他看了杨昭昭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漪,目光在她吊着绷带的右手上停了一下。

“杨姑娘,又来淘书?”

“胡掌柜,这是我朋友,姓沈。”杨昭昭笑得甜,“您这儿有没有……那种东西?”

“哪种?”

“前朝的,跟乐谱有关的,最好是……”杨昭昭看了沈清漪一眼,“跟乐圣沈怀瑾有关的。”

胡掌柜的眼镜片闪了一下。他没说话,转身钻进书堆后面,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手里抱着个樟木箱子,箱子上落了一层灰,看着有些年头了。

“前阵子收的,从河南那边一个旧宅子里挖出来的。”胡掌柜把箱子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一卷卷发霉的竹简,串绳早就烂了,竹片散了几片,边缘发黑发脆,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

沈清漪伸手拿起最上面一片竹简,凑近看。上面的字是刻的,笔画很深,墨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字形还能辨认。不是普通的隶书,是更古老的篆体,她认得不全,但有几个字看懂了——“破阵”“附灵”“音杀”。

她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多少?”她没抬头。

胡掌柜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两?”

“三千两。”胡掌柜推了推眼镜,“这是沈怀瑾亲笔,市面上独一份。您嫌贵,后头还有人等着要。”

沈清漪咬了咬牙。她现在的全部身家加起来不到四千两,这箱子竹简就要干掉四分之三。但她的眼睛离不开那片竹简上的字,像被什么东西勾住了。

“买了。”

银票点出去的时候,她的手没抖。

回到凰音台已经是三天后。沈清漪顾不上休息,把竹简摊了一桌子,点上油灯,开始破译。杨昭昭帮她把散落的竹片按顺序排列,用棉线重新串起来,断掉的地方用浆糊粘。

竹简上的篆体很难认,有些字笔画都磨没了,只能靠上下文猜。沈清漪熬了一整夜,喝了两壶浓茶,眼睛熬得通红,终于读通了前面几卷的内容。

前面几卷是乐谱。

不是普通的乐谱,是标注了“附灵点位”的实战谱。每一首曲子旁边都刻着密密麻麻的注解,写着用这首曲子时“魂力流向”“生灵共鸣”“杀气凝聚点”——全是她前世没见过的概念。其中有一卷专门讲《破阵乐》,标注了十几种变体,有几种她连听都没听过。

最让她震惊的是第四卷。

这一卷记载了一段秘史——前朝末帝暴虐无道,民不聊生。乐圣沈怀瑾受义军之托,在攻城之夜登上城楼,弹了一首《破国》。曲至高潮,守城将士集体眼神涣散,刀枪落地,城门自开。义军不费一兵一卒入了皇城。

“一曲破国”,不是夸张,是真事。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房梁,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以为乐曲附灵顶多就是让人看见点幻象、心神恍惚一下,没想到还能做到这种程度——让几百上千人同时失去战斗力,这已经不是“乐师”能做到的事了,这是武器。

她深吸一口气,翻开第五卷。

竹简到了这里开始发黑,边缘有烧焦的痕迹。前面几页还能勉强辨认,越往后越模糊,到了最后几页,大半被烧毁了,只剩下一行残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刻上去的:

“……然乐魂之力需以命为引。一曲定江山,一曲折寿十年。后人切记,非到万不得已,不可——”

后面没了。烧焦的边缘卷曲发黑,最后一个字只剩半边,看不出是什么。

沈清漪盯着那行残字,手指慢慢攥紧了竹片。

折寿。一曲十年。

她算了算自己用过几次乐曲附灵。第一次在议事厅,用扫帚弹《破阵乐》;第二次在柴房,弹《将军令》演练;第三次在街边试演,弹《将军令》;第四次在凰音台开张,弹《十面埋伏》;第五次在陆府,弹《风雷引》……

五次。

如果那行残字是真的,她已经折了五十年的寿。

她才十九岁。五十年折完,她活不到七十。不对——她前世死在十九,这世就算折五十年,也还有机会活。但以后呢?她不可能不用这力量,宋锦瑟不会放过她,裴家不会放过她,前路还长,她还要用多少次?

“沈姐姐?”杨昭昭端着一碗面进来,看她脸色不对,“你怎么了?脸白成那样。”

沈清漪把竹简收起来,折好,塞进樟木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

“没事。饿了,面给我。”

她接过碗,低头吃面。面条在嘴里没味道,她机械地嚼着咽着,脑子里那行残字像烙铁一样印着。

当天晚上,宋锦瑟来了。

没带随从,一个人来的,从凰音台正门进来的。杨昭昭开的门,见到她愣了好几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清漪坐在里屋没动。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胡掌柜的店里有宋锦瑟的眼线,她买竹简的事瞒不住。

宋锦瑟今晚穿了件黛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脸上脂粉很淡,看着像个来串门的邻居。她进屋也不客气,自己拉了把椅子坐下,目光落在墙角那个樟木箱子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你也找到了前朝乐圣的遗物。”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我说过,这条路走到最后你会后悔的。”

沈清漪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动作不雅观,但她不在乎。

“后悔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宋锦瑟,“后悔没像你一样,当裴家的狗?”

宋锦瑟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一瞬。很短,短到如果不是沈清漪一直盯着她,根本看不出来。

沉默了几息。

宋锦瑟站起来,走到门口,没回头。夜风从门口灌进来,吹得油灯晃晃悠悠,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

“折寿的滋味,你迟早会懂。”她说完,跨出门槛,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了,被风吹散,最后什么也听不见。

杨昭昭把门关上,插上门栓,转过身看着沈清漪,嘴唇哆嗦着问:“她说的折寿,是什么意思?”

沈清漪没回答。她低下头,拆开右手的绷带。断指处的皮肤发黑,不是淤青的那种黑,是更深层的、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灰黑色。她用左手摸了摸,指尖冰凉,没有知觉。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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