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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龙椅上的听众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343 2026-05-19 12:10:20

中秋宴的旨意来得突然。

沈清漪正在凰音台后院练琴,杨昭昭跌跌撞撞跑进来,手里举着一卷黄绫,脸色白得像纸。“沈姐姐,宫里头来人了!”

传旨的是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念旨意时眼睛一直在打量她。沈清漪跪着听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裴贵妃。

“沈姑娘,接旨吧。”太监把黄绫递过来,笑眯眯的,“贵妃娘娘亲自举荐的你,说你的琴技通神,中秋宴上要给陛下一个大大的惊喜。”

杨昭昭扶她起来时,手在发抖。沈清漪没抖,她把圣旨卷好,塞进袖子里,对太监说:“劳烦公公回话,臣女定当竭力。”

太监走后,杨昭昭关上门,压低声音:“裴贵妃举荐你?她不是要害你吗?”

“就是要害我。”沈清漪坐到琴桌前,左手按了按弦,调子不对,她又拧了拧轴,“中秋宴上满朝文武都在,我要是弹砸了,就是欺君之罪。弹好了,她也有话说——‘看,这个拒绝本宫的人,最后不还是靠本宫的举荐才出头的?’怎么都是她赢。”

“那你还去?”

“不去就是抗旨。”沈清漪调完最后一根弦,拨了一下,七音齐鸣,音色清亮,“去。为什么不去?能在皇帝面前弹琴的乐师,全天下有几个?”

三天后,她进了宫。

中秋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澄心殿,殿内摆了三十来桌,坐满了朝廷大员和命妇。殿外搭了戏台,水面倒映着灯笼,远远看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宫殿。

沈清漪被安排在偏殿候场。她今晚穿了那件裴府送来的演出服——藕荷色的刺绣长裙,外罩一层轻纱,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她自己改了几处,把领口收高了,袖口收窄了,免得弹琴时碍事。右手已经基本痊愈,能握筷能端碗,但弹久了还是会酸。

推门进来的是个宫女,领着她穿过长廊,绕到戏台侧面。她一眼就看见了对面候场的人——

宋锦瑟。

穿着一件大红织金褙子,头上戴着赤金衔珠步摇,妆容精致得像瓷娃娃。她看见沈清漪,嘴角微微勾起,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像在跟一个不太熟的同僚打招呼。

两人被安排先后演奏。宋锦瑟先上。

沈清漪站在侧幕条后面,看着宋锦瑟走上戏台,对着满殿文武行礼,坐下,开始弹。

《牡丹颂》。

曲子华丽,技巧繁复,轮指、扫弦、泛音,能炫的技全炫了一遍,像一朵开得满满当当的牡丹花,雍容华贵,挑不出毛病。满殿宾客听得如痴如醉,有几个命妇带头鼓掌,皇帝坐在正中的龙椅上,微微点头,说了句“中规中矩”。

四个字,不冷不热。

宋锦瑟的笑容一丝没变,行完礼退下来,经过沈清漪身边时,嘴唇微动:“该你了。”

沈清漪走上戏台时,全场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龙椅上坐着梁帝,五十来岁,国字脸,短须,眼角皱纹很深,看着不像个皇帝,倒像个常年在外奔波的商贾。他右手边坐着一个雍容华贵的中年妇人——裴贵妃,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意,看沈清漪的眼神像在看一件有趣的瓷器。

太子萧景琰坐在下首第一桌,穿杏黄色蟒袍,面容清瘦,眉眼间跟萧远舟有三分相似。他没看沈清漪,低着头转手里的酒杯,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沈清漪在琴桌前坐下。这张琴是宫里的,梧桐木面,紫檀木轸,音色比她凰音台那把好太多。她左手按上弦,没弹炫技的曲子,没弹《将军令》,没弹《十面埋伏》,选了《水调歌头》。

苏轼的词,中秋的词,应景。

但不是因为她想应景。

这首曲子的旋律简单得不像话,没有什么高难度的指法,甚至不需要右手多用力。她选择它只有一个原因——这首曲子里没有杀意,没有仇恨,只有一个人站在月光下,想起远方的亲人,心里头又酸又暖的那种滋味。

她开始弹。

左手在弦上缓缓按揉,右手拇指食指夹着拨片,轻轻挑动。旋律像水一样流淌出来,不快不慢,不高不低,就那么平平淡淡地铺展开来,像月光洒在太液池的水面上。

乐曲附灵,她没有刻意催动,但它自己来了。

虚空中浮现的不是战场,不是刀兵,而是一座安静的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下坐着个白发老妇人,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那画面很淡,淡到像隔了一层薄纱,但每一个人都看见了。

最先红眼眶的是殿角的宫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宫女,手里捧着果盘,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砸在瓷盘上,“嗒”的一声,很轻。

然后是太监。一个老太监站在柱子后面,用袖子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哭得比出声还难受。

武将那一桌开始有人抹泪。一个四十来岁的将军,脸上有道刀疤,看着凶神恶煞的,此刻眼眶红得像兔子,端起酒杯一口闷了,酒液顺着下巴滴在铠甲上。

又一个将军哭了,两个,三个。他们不是在哭曲子,是在哭自己——哭战死在沙场的兄弟,哭再也回不去的家乡,哭那些年中秋夜在边关望着同一个方向发呆的时光。

裴贵妃身边的宫女没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裴贵妃侧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冷得像冰,宫女立刻捂住嘴,但眼泪还在流,止不住。

裴贵妃转过头,看着台上的沈清漪,笑意没变,但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一下。

一曲终了。

沈清漪的手停在弦上,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颤了很久才散。满殿寂静,连咳嗽声都没有。

皇帝沉默了很久。

他把酒杯放下,身体前倾,双肘撑着龙椅扶手,盯着沈清漪看。那目光不是审视,也不是欣赏,更像是一种困惑——像在问“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你弹的是什么?”皇帝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为何朕想起年轻时战死的兄弟?”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龙椅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她没见过皇帝,但这一刻她看见了这个男人藏了几十年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权力,是一个人坐在最高的位置上,回头一看,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的那种孤独。

“陛下,”她说,“臣弹的不是曲子,是人心。”

殿内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这话太大胆了,当着皇帝的面说这种话,说得好是机锋,说得不好就是狂妄。

皇帝没有动怒。他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不知在想什么。

裴贵妃笑着开了口,声音温柔得像春风:“沈姑娘果然不凡。难怪连臣妾的招揽都看不上,原来是有这份底气。”她说完,端起酒杯,朝沈清漪遥遥一举,像是在敬她。

殿内安静了一瞬。

“看不上招揽”五个字,轻飘飘的,但落在地上的分量不轻。在场的都是人精,谁听不懂这话的意思?——这个女人,拒绝了贵妃的橄榄枝。

有人偷看皇帝的表情。

皇帝看了裴贵妃一眼,又看了看沈清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声音不大但殿内每个人都听得见:

“朕不管你们这些弯绕。好曲子就是好曲子。”

他顿了顿。

“赏。白银千两,锦缎十匹。”

沈清漪伏地叩首:“谢陛下。”

她起身时,余光扫到宋锦瑟。宋锦瑟坐在末席,大红褙子在灯下刺眼得像一团火。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边缘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掌心的皮肉被掐出几个月牙形的凹坑。

退席时,宾客陆续往外走。沈清漪抱着琴站在廊下等杨昭昭,身后传来脚步声,不轻不重,踩在石板上有节奏。

太子萧景琰从她身边经过,没停步,只是微微侧头,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很有意思。”

说完,他继续往前走,杏黄色蟒袍在灯笼光里晃了几下,消失在长廊尽头。

沈清漪抱着琴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没说话。

风吹过来,太液池的水面皱了一下,灯笼的倒影碎了,又聚拢。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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