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宣布新赛制那天,天韵楼的大堂坐满了人。
“双人交锋”,每晚两位乐师轮流演奏,客人手里一人一支竹签,听完往台上两个木箱里投,谁的箱子满谁赢。赢家拿当晚七成收入,输家拿三成。
这主意不知道是谁出的,但沈清漪一听就知道冲着她来的。天韵楼要造噱头,要拉客,要让她和宋锦瑟在台上正面碰一碰,最好碰出火花来,客人才爱看。
“第一对交锋的乐师——”赵德茂拖长了声音,眼珠子在沈清漪和宋锦瑟之间转了一圈,“宋姑娘,沈姑娘。三日后。”
台下哄的一声炸了。
宋锦瑟坐在二楼栏杆边,手里端着茶碗,低头看着沈清漪,嘴角挂着笑,像在说“你准备好了吗”。沈清漪没看她,转身回了屋。
三日后。她知道宋锦瑟打什么算盘——在台上当着所有客人的面把她压下去,证明谁才是天韵楼真正的台柱。这是阳谋,她接也得接,不接也得接。
她闭关练了两天琴。
不是练《将军令》,也不是练《十面埋伏》。那些曲子杀气太重,拿来斗琴太露骨,赢了也不好看。她选了《胡笳十八拍》,蔡文姬的曲子,讲的是骨肉分离、归汉与留子的两难。这曲子情感层次厚,一层叠一层,像剥洋葱,剥到最后只剩眼泪。
右手已经基本痊愈了,但弹久了还是会酸。她不敢用力太猛,也不敢催动乐曲附灵——那箱竹简上的残字还压在枕头底下,每晚睡觉前都能看见。“一曲折寿十年”,她用了五次,不能再乱用了。
第三天晚上,天韵楼大堂坐满了人。
不仅坐满了,走廊里还加了凳子,有人站着,有人蹲着,连门槛上都坐了人。赵德茂站在柜台后面笑得合不拢嘴——这种上座率,他一个月没见过。
宋锦瑟先登台。
她今晚换了件银红色的褙子,头发高挽,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步摇在灯下晃得人眼晕。她往琴前一坐,还没弹,底下就有人鼓掌了。
她弹的是《凤求凰》。
司马相如追卓文君的曲子,缠绵,热烈,带着一股子灼人的劲儿。宋锦瑟的指法华美得像绣花,每一个音都打磨得锃亮,挑不出毛病。弹到“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那句,她抬眸往台下扫了一眼,眼波流转,几个年轻公子当场红了脸。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竹签“哗啦啦”往她箱子里投,像下雨。
沈清漪在后台听着,面无表情。
等她上台时,大堂里安静了不少。不是观众不想听,是刚听完宋锦瑟的华丽表演,换了个人,需要重新调整情绪。
她穿的还是那件藕荷色长裙,没换新的,头发也只简单挽了个髻,看着不像登台,倒像在家里随便坐坐。她在琴前坐下,左手按弦,右手搭在琴板上,停了两个呼吸。
然后开始弹《胡笳十八拍》。
前三拍,她刻意压着弹。力度不大,速度不快,没有炫技,没有花活,就那么平平常常地往下走,像一个人在院子里慢慢踱步。台下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就这?就这水平也配跟宋姑娘同台?
宋锦瑟在后台听着,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听出来了,不是沈清漪弹不好,是她故意不弹好。
第四拍,沈清漪的力度加了半成,不多,但曲子的底色变了,从平淡变成了沉郁,像天边堆起了乌云。
第五拍。
她催动了乐曲附灵。只用了三成力,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前排几个客人心里头发酸,眼眶泛红,但不至于看见幻象。那力量像是水蒸气,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钻进每个人的鼻腔、眼眶、心里头。
前排一个穿锦袍的胖子开始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没哭出声,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
第六拍,第七拍,第八拍。曲子一层层往上堆,像潮水涨起来,一浪高过一浪,但始终没过堤坝。沈清漪的左手在弦上游走,右手拨弦的力度精准得可怕,每个音都刚好踩在听众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后台,宋锦瑟的手指攥紧了椅子扶手。她听出了门道——沈清漪在藏拙。不只藏拙,她是在控制。控制曲子的力道,控制听众的情绪,控制整个场面,像牵着几百只风筝的线,收放自如。
这种控制力,她做不到。
第十拍结束时,大堂里已经有人小声啜泣。不是嚎啕大哭,是很克制的、压抑着的哭,像怕被人听见似的。
沈清漪收了手。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故意让弦多颤了两息,那声音像一根细线,在空气里绕了两圈,慢慢散掉。
安静。
然后竹签开始往她箱子里投。不是“哗啦啦”,是一根一根地投,像是每个人都在犹豫——投给谁呢?两个都好,选不出来。
赵德茂亲自数签。数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平局。各五成。”
大堂里响起一片议论声,有人在叹气,有人在点头,有人说“这样才公平嘛”。宋锦瑟从后台走出来,脸上挂着笑,但那笑意没到眼底。她走到沈清漪面前,伸出手:“恭喜。”
沈清漪握了她的手,掌心冰凉,指节硬得像铁。
散了场,杨昭昭端着一碗银耳羹追到沈清漪房里,放在桌上,然后坐在床沿上,两条腿晃来晃去。
“沈姐姐,你今天是不是没出全力?”
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她嘶了一声。“出全力干什么?跟她拼个你死我活?赢了她,她是台柱我是新来的,客人心向着她,我赢了也是输。输了更惨。”
“那你故意平局?”
“不是故意,是算计好的。”沈清漪把碗放下,用左手揉了揉右手的手腕,“让她赢,我不甘心。赢了她,她又会想办法整我。平局最好,谁也不丢面子,谁也不占便宜。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杨昭昭看着她,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压低声音:“那个折寿的事……你今天用了没?”
“用了,三成。”
“那你……”
“折得少。”沈清漪伸出右手,在灯下翻了翻掌心。虎口的皱纹还在,但没加深,指甲的颜色也正常,“我估摸着,用三成可能就折个三两年,比满功率划算。”
杨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把空碗收了,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说了句“早点睡”,带上门走了。
沈清漪坐在桌前,把灯芯拨亮了些,从枕头底下抽出那箱竹简里剩下的几片残简。烧焦的边缘在灯下泛着黑光,那行残字还是那几个字——“一曲定江山,一曲折寿十年”。
她把竹简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写。
外头走廊上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沈清漪听出来是谁了。那脚步带着一种特有的节奏,不急不慢,像踩在棉花上。
敲门声,三下。
她没应。
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是往西边去的。宋锦瑟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
沈清漪把竹简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乐谱翻了几页。对面天韵楼的招牌在月光下泛着旧金色的光,招牌底下蹲着只野猫,绿幽幽的眼睛盯着她这边,喵了一声,跳下墙头不见了。
她把窗户关上,弹掉袖口上沾的琴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