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瑟称病告假的消息,是赵德茂一大早送来的。
“宋姑娘身子不适,这三天的演出,劳烦沈姑娘多担待。”他把一叠曲目单放在桌上,笑得殷勤,“客人都是冲着您来的,您看这曲目——”
沈清漪翻了翻单子,都是些热闹的曲子,适合宴饮助兴。她把单子推回去:“我弹我自己选的。”
赵德茂张了张嘴,没敢反驳,拿着单子走了。
三天,场场爆满。
第一天她弹《高山流水》,第二天弹《梅花三弄》,第三天弹《阳春白雪》。不炫技,不煽情,就那么干干净净地弹,把每一首曲子都弹成本来的样子。大堂里坐满了人,走廊里站满了人,连楼梯上都坐了人。赵德茂在柜台后面算账,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第三天散场时已经快亥时了。沈清漪把琴收好,右手腕有点酸,左手虎口那道皱纹在灯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还在。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杨昭昭从外面跑进来,脸色不太对。
“沈姐姐,外头有人找。”
“谁?”
“一个妇人,四十来岁,穿得挺好,说是……”杨昭昭犹豫了一下,“说是你生母的妹妹。”
沈清漪手里的茶碗顿住了。
生母的妹妹。她娘沈宛清,她从来不知道自己还有个姨。娘临死前什么都没交代,只说了两句话——别学琴,别去京城。她从没提过什么妹妹。
“让她进来。”
周姨娘进门的时候,沈清漪的目光立刻钉在了她身上。
四十来岁,瓜子脸,薄嘴唇,皮肤保养得很好,灯光下看不见什么皱纹。穿着一件宝蓝色褙子,袖口绣着银线云纹,头上戴着赤金簪子,耳垂上挂着翡翠坠子。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一个过得不错的官家太太,体面、从容、不好惹。
但沈清漪看的不是她的衣裳,不是她的首饰,是她走路的姿势。腰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但很稳,像踩惯了石板地——不是那种在后宅养尊处优的慵懒步态,而是常年在外头走动的、带着警惕的那种。
跟梦里那个推她的人,一模一样。
沈清漪把所有情绪压进骨头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甚至笑了笑,站起来让座:“请坐。”
周姨娘坐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从琴桌扫到书架,从书架扫到墙角那箱竹简,最后落在沈清漪脸上。她看了好几息,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跟你娘年轻时长得很像。”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刻意拿捏的温和,“像了七八成。”
沈清漪没接话。
“我叫周姨娘,你大概没听说过我。”她顿了顿,“我是你娘的妹妹,同母异父的。你娘姓沈,我随继父姓周。”
“我娘没跟我提过你。”
“她不会提的。”周姨娘苦笑了一下,“我们姐妹俩二十年没见了。她走的时候我才十四,她跟着你爹去了京城,后来就没了音讯。”
沈清漪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杨昭昭端了茶上来,搁在周姨娘面前,然后退到门口站着,没走。
“你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找到你的?”周姨娘端起茶碗,没喝,又放下了。
“你来找我,自然有你找我的道理。”
周姨娘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一点,多了几分审视,像是在重新估量面前这个年轻女人的分量。她沉默了两息,开口时声音压低了些:
“你娘是被圣德皇后害死的。我知道全部真相。”
沈清漪端着茶碗的手没抖,但她明显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快了半拍。她抿了一口茶,把茶碗放下,动作很慢,慢到周姨娘不得不等她。
“什么真相?”
“你娘当年在太子府做乐师,无意中听到了皇后的一些……不该听的事。皇后派人追杀她,她逃回济州府,但还是没躲过去。”周姨娘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状纸,“毒是皇后身边的人下的,你娘死之前,凶手还在你家里坐了一会儿,确认她断了气才走。”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焦的噼啪声。
沈清漪的左手放在桌下,指甲掐进了掌心。她很用力,但表情没变。
“你想要什么?”
周姨娘笑了。那个笑容很职业,像做买卖的人在谈价之前先亮出的那一张脸。“我知道你现在的名气不小。我夫家姓周,在扬州做盐商。官营盐引的事,一直卡在户部,需要有分量的人帮忙说句话。”
“你让我替周家背书?”
“不是背书,是引荐。”周姨娘的措辞很小心,“你中秋宴上在陛下面前露了脸,太子也对你青眼有加。只要你肯在合适的场合提一句‘周家盐号信誉可靠’,剩下的事自然有人办。”
沈清漪没有说话。她盯着周姨娘的眼睛,从那双眼睛里她看到了算计、看到了贪婪,但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愧疚。
“我娘的葬处呢?”她问。
“事成之后,我亲自带你去。”周姨娘说,“你娘的坟在济州府城外,我知道具体位置,每年都去祭拜。你若不信,我可以先告诉你大概方位——城东五里,一棵老槐树底下。”
沈清漪沉默了。她站起身来,走到周姨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睛里的东西让周姨娘往椅背上靠了靠。
“周姨娘,”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前世你把我卖进乐坊,今生你又来拿我娘的命换钱。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
周姨娘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假装出来的惊讶,是真真切切的、像被人当胸打了一拳的那种变色。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瞳孔缩了缩,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扶手。
“你……你说什么?”
“我说,”沈清漪弯下腰,凑近了些,声音低得像耳语,“前世的事,我记得。你推我进乐坊后门的时候,穿的是一件藕荷色褙子,袖口的云纹跟你今天这件宝蓝色的是同一个绣花样。周姨娘,你说巧不巧?”
周姨娘的脸白得像纸。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人掐住了,发出的声音只有气没有字。
沈清漪直起身,退后一步,恢复了正常的声量:“你走吧。我不会跟仇人做交易。我娘的坟,我自己会找。”
周姨娘站起来时腿有点软,手撑着桌沿稳了一下。她走到门口,回过头来,脸上的表情已经从震惊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愤怒,又像是恐惧。
“你会来找我的。”她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平静底下藏着刀片,“因为除了我,没人知道你娘葬在哪里。你不想让你娘孤零零地躺在野地里吧?”
沈清漪没回答。
周姨娘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下了楼梯,消失在前厅的方向。
杨昭昭把门关上,插上门栓,转过身看着沈清漪,眼睛瞪得溜圆:“沈姐姐,你刚才说的前世……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沈清漪走回琴桌前坐下,拿起桌上的茶碗,发现茶已经凉透了。她没叫人换,端起来喝了一口,凉的茶更苦,苦得她皱了皱眉。
“可是你说她前世把你卖进乐坊——”
“昭昭。”沈清漪打断她,语气不重,但很坚决,“有些事,你现在不用知道。等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杨昭昭咬了咬嘴唇,没再追问。她站了一会儿,说去烧水,带上门出去了。
屋里只剩沈清漪一个人。
她坐在琴桌前,左手按上琴弦,没弹,就那么按着。弦在指尖勒出一道浅痕,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真实。周姨娘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娘是被圣德皇后害死的。她知道这句话八成是真的。但真不真不重要,重要的是周姨娘这个人靠不住。跟她做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
她松开弦,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纸,一支笔。纸是上好的宣纸,笔是狼毫小楷,都是杨昭昭从家里拿来的。她蘸了墨,左手握笔,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写歌词时整齐多了。
“萧先生:有一事相询。扬州盐商周德茂之妻周姨娘,自称与我家有旧。烦请查此人底细,何时嫁入周家,此前何处营生,与京城裴府有无往来。另,她提到济州府城东五里老槐树下葬有故人,若方便,请派人核实。”
她写得很慢,每个字都要顿一下,写完了吹干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米饭粒封了口。
“昭昭。”
杨昭昭从门外探进头来。
“这封信,明天一早送到远舟商号,交给掌柜的。”
“好。”
杨昭昭接过信,没走,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沈姐姐,那个周姨娘说你娘是被皇后害死的……你不打算查吗?”
“查。”沈清漪把灯芯拨亮了些,火光在她脸上跳动,把眼窝照出两团阴影,“但不会通过她。我信不过她。”
“为什么?”
“因为她今天来的时候,眼睛一直在看墙角那箱竹简。”沈清漪的声音很平,“她不是来找我谈交易的,她是来确认什么东西的。交易是幌子。”
杨昭昭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墙角那个樟木箱子,又转回来看着沈清漪,嘴巴张了张,最后什么也没说,拿着信走了。
沈清漪把灯芯又拨了拨,火苗窜高了一截,在墙上投出一个晃动的影子。她伸手把歪了的琴桌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