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舟把资料送来时,外面下着雨。
他这回没翻窗,走的正门,撑了把油纸伞,伞尖还在往下滴水。杨昭昭开的门,看见他愣了一下——她没见过萧远舟,只知道沈清漪有个“朋友”偶尔会来。
“萧先生,请进。”
萧远舟收了伞靠在门框上,从袖子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沈清漪。信封鼓鼓囊囊的,塞了厚厚一叠纸。
“你要的东西。”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周芸,你那位周姨娘。”
沈清漪拆开信封,把里面的纸一张张铺在桌上。有抄录的户籍底档,有商会的登记记录,有几封书信的抄件,还有一份周家盐号的账目摘要。纸张新旧不一,笔迹也各不相同,有些是官方的楷书,有些是手写的行草,一看就是从不同渠道凑来的。
“周芸,祖籍青州,十四岁入沈府为婢,沈家大小姐沈宛清的贴身丫鬟。”萧远舟端着茶杯,语气很平,像在背书,“沈宛清嫁人后她跟着去了夫家,沈家出事那年她刚好不在府上,躲过一劫。后来流落到扬州,嫁给了盐商周德茂做续弦。”
沈清漪的目光停在一张泛黄的纸上。那是一封书信的抄件,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像是匆忙写就的。内容大半被涂掉了,只剩末尾几行能看清——“……周氏妇近日频繁出入京城,落脚处多在东城裴府附近。与裴府管事有过三次接触,所谈内容不详。”
“她在给裴府做事?”沈清漪抬起头。
“不一定是给裴府做事。”萧远舟放下茶杯,“但从她嫁入周家后的轨迹来看,周家盐号的几次起死回生,都跟裴府有关。户部的盐引,裴家打过招呼的。”
沈清漪又看了几页,把资料收起来,折好塞回信封。
“周家盐号现在快不行了?”
“快了。”萧远舟说,“扬州盐商竞争激烈,周德茂年纪大了,几个儿子都不成器,账面上亏空得厉害。再撑不到半年,就得关门。”
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盯着屋顶的房梁想了很久。萧远舟也不催,就那么坐着喝茶,喝完一杯又倒了一杯。
“帮我约她再见一面。”沈清漪开口了,“这次我主动找她。”
杨昭昭第三天就把周姨娘约来了。地点换成了凰音台后院的茶室,比上次那间大一些,窗户正对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沈清漪刻意选的这间——窗外有棵槐树,跟周姨娘嘴里“城东五里老槐树”是同一个树种。
周姨娘这次穿得朴素了些,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支银簪,脸上的脂粉也薄了,看着像个来串门的远房亲戚。但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种志在必得的、笃定你会求她的眼神。
“沈姑娘想通了?”她坐下,笑了。
沈清漪没笑。她给周姨娘倒了杯茶,推过去,自己也倒了一杯,端在手里不喝。
“我可以帮周家盐号牵线。”
周姨娘的笑容大了一些。
“但我有条件。”沈清漪把茶杯放下,“第一,我要先知道我娘葬在哪里,具体位置,不是‘老槐树底下’这种糊弄人的话。第二,我要知道当年灭门的直接凶手是谁——名字,官职,谁下的令,谁动的手。”
周姨娘的笑容僵住了。
“你娘葬在城南十里外的乱葬岗。”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上次低了不少,“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土堆。往南走,看见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往东再走五十步,有几个连在一起的坟堆,最边上那个就是。”
“你怎么确认?”
“我去过。”周姨娘的声音更低了,“你娘下葬的时候,我在场。用的是薄棺,连漆都没刷。我不敢立碑,怕被人发现。但我在坟头压了块石头,青色的,拳头大。”
沈清漪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她的表情没变,但指甲掐进了掌心,疼得她反而清醒了。
“凶手呢?”
周姨娘摇头:“我不能说。说了我也活不成。”
“是宫里的人。”沈清漪替她说了下半句,“你上次已经说过了。我要的是名字。”
“名字我不能给你。”周姨娘的态度很坚决,“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杀你娘的人,跟杀你爹的是同一个人。你爹不是什么普通百姓,他是前朝乐圣沈怀瑾的后人,沈家嫡系最后一支。”
沈清漪的心跳再次加速,但她忍住了。
“你如果只知道这些,那我们的交易没法做。”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周姨娘,“我帮周家牵线,换我娘的具体葬处和一个模糊的‘宫里的人’。这笔买卖,我亏了。”
周姨娘沉默了。
雨还在下,打在院里的槐树叶子上,沙沙沙的,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我可以给你一个名字。”周姨娘终于开口,“但不是现在。等你帮周家拿到盐引,我会在济州府你娘的坟前,把那个名字刻在木牌上插在坟头。你自己去看。”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周姨娘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了志在必得,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她看不懂的诚意。
“成交。”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放在桌上,推过去。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很清楚:“礼部杨侍郎可引荐。”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更小,但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戳破了纸:“若你敢骗我,我会让全京城都知道周家盐号偷税漏税的证据——我已经查到了。”
周姨娘拿起纸条,先看了上面那行,脸色松了一下,又看到下面那行小字,脸色立刻白了。她抬起头看了沈清漪一眼,眼神里多了几分忌惮。
“你查了周家的账?”
“我说了,我已经查到了。”沈清漪没解释是怎么查的——萧远舟送来的资料里附了一份账目摘要,虽然不全,但足够吓人。
周姨娘把纸条折好,仔仔细细地塞进袖子里,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有点哑:“你娘的坟,在城南十里外,雷劈槐树往东五十步,青色石头。你随时可以去。”
她拉开门,雨丝飘了进来,沾在她鸦青色的褙子袖口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还有,”她顿了顿,“你跟你娘真的很像。不是长相,是那股劲儿。你娘当年也是这样,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信。”
门关上了。
脚步声在走廊上渐渐远了,消失在雨声里。
杨昭昭从隔壁房间钻出来,手里还拿着个茶杯,假装在喝茶,其实一口都没喝。她凑到沈清漪跟前,眼睛瞪得圆圆的:“沈姐姐,你真要帮她?”
“为什么这么问?”
“她前世害过你啊。”杨昭昭急了,“你亲口说的,她把你卖进乐坊——这种人你跟她做交易?”
沈清漪走回桌前,把周姨娘喝过的那杯茶倒了,重新倒了一杯热的,端在手里捂了捂。杯子很烫,烫得她指腹发红,但她没松手。
“她给我娘的葬处,我帮她牵线。各取所需。”她低头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梗,声音不大,“但这不代表我忘了她做过什么。她欠我的命,我迟早会讨回来。”
杨昭昭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自己劝不动沈清漪——这个人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雨小了些,从滂沱变成了淅沥。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洗过一遍,叶子绿得发亮。树干上有个旧伤疤,不知道是哪年雷劈的,黑乎乎的,雨水顺着那道裂缝往下淌,在树根处积了一小摊水。
沈清漪端着茶杯站在窗口,看着那棵槐树,没动。
杨昭昭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她不说话,悄悄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雨声。
沈清漪把茶杯放在窗台上,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青色石头——不是坟头那块,是她在琉璃厂花十文钱买的,跟周姨娘描述的差不多大小。她托在掌心里,拇指摩挲着石头表面粗糙的纹路。
城南十里外,雷劈槐树往东五十步,青色石头。
她记住了。
窗外,老槐树上落下一只乌鸦,抖了抖翅膀上的雨水,叫了一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