肃亲王的帖子送到天韵楼时,赵德茂亲自捧上来的。
“沈姑娘,王爷府上的宴,苏州城里能去的乐师不超过五个。”他把帖子放在桌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您和宋姑娘都收到帖了,这可真是天大的面子。”
沈清漪翻开帖子,洒金笺上写着日期和地址,落款处盖了肃亲王的私印。她听说过这个人——当今圣上的叔叔,五十多岁,一辈子没干过正事,就爱听曲看舞,府里养着十几个乐师,每月一次乐宴,请的都是苏州城最顶尖的艺人。
“都去?”
“都去。”赵德茂搓了搓手,“王爷点名要您二位同台,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沈清漪把帖子合上,没说什么。她知道这不是什么“难得的机会”,是肃亲王想看热闹。她和宋锦瑟在天韵楼斗了一个多月,整个苏州城都知道了,这位老王爷坐在府里听着风声,自然想亲眼瞧瞧。
杨昭昭听说要去肃亲王府,激动得差点把琴桌掀了。第二天就拉着沈清漪去绸缎庄扯了四尺藕荷色的云锦,又找裁缝赶了三天,做了件新褙子。沈清漪穿上对着铜镜照了照,领口镶了圈银边,袖口绣着几枝素梅,不张扬但耐看。
“行吗?”她问。
“好看!”杨昭昭围着她转了一圈,“比你平时穿的那件强多了。”
肃亲王府在城北,占地半条街。沈清漪到的时候天刚擦黑,府门口停了一溜马车,轿子排到了巷口。门房引着她穿过前厅往花园走,一路上灯笼挂得密密麻麻,照得园子里亮如白昼。
宴会设在花园里的水榭,四面环水,中间一个戏台,台下摆了十几桌。宾客已经到了大半,有穿官服的,有穿便服的,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说话。
沈清漪被安排在偏厅候场。她刚坐下,门帘一掀,宋锦瑟走了进来。
宋锦瑟今晚换了件石榴红的褙子,头上戴了套赤金头面,妆容精致得像年画上的人。她看见沈清漪,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标准的很——不多不少,刚好够让外人觉得她客气。
“沈妹妹来得早。”
“宋姐姐也不晚。”
两人对视了一瞬,各自移开目光。
宴会开始后,宾客入席,肃亲王坐在主位。沈清漪隔着水榭的栏杆看过去,只见一个胖大的身影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穿着一件绛紫色的袍子,肚子鼓得像揣了个西瓜。他手里端着酒杯,脸上的肉堆在一起,笑起来眼睛就没了。
宋锦瑟先被叫上去。
她走上戏台,朝肃亲王行了个礼,坐下,开始弹《高山流水》。技法精湛,指法华丽,每一个音都打磨得锃亮。但沈清漪听出来了——宋锦瑟今天状态不对,指尖的力度忽轻忽重,像是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弹到第七段时,一个泛音偏了半调。
很细微的偏差,在场一百个客人里九十九个听不出来。但沈清漪听出来了,肃亲王也听出来了。老王爷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眼睛眯了眯,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样子。
宋锦瑟弹完,掌声稀稀拉拉。她自己大概也意识到了,脸色微微发白,但行完礼退下去时,脊背仍然挺得很直。
轮到沈清漪时,她走上台,朝肃亲王行了礼,坐下。她选的是《平沙落雁》,曲子平和、空旷,像秋天的黄昏,大雁落在沙滩上,翅膀扇动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只用了两成乐曲附灵。
不是藏拙,是不需要更多。这曲子的妙处不在震撼,在安抚。她把力度控制在刚好够让听众心绪平静的程度——不煽情,不催泪,就是让每个人觉得“这会儿坐在这儿听曲,挺舒服的”。
水榭里的嘈杂声渐渐小了。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有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肃亲王端着酒杯的手搁在桌上,没喝,就那么搁着,眼睛看着戏台上的沈清漪,表情从笑眯眯变成了另一种说不清的神色。
一曲终了,安静了两息,掌声才响起来。不是那种热烈的、拍得手掌发红的掌声,是很从容的、一下一下的,每个人都在认真拍。
肃亲王放下酒杯,开口了,声音浑厚得像口钟:“宋姑娘的琴,听技法;沈姑娘的琴,听心性。”
他顿了顿,看了看宋锦瑟,又看了看沈清漪。
“本王更喜欢沈姑娘的。”
全场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附和声。有人点头,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端起酒杯朝沈清漪遥遥一举。宋锦瑟坐在偏厅的帘子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握着团扇的手指紧了一下,扇骨发出轻微的“咔”声。
角落里,一个穿灰褐色袍子的中年男人一直没动。他没喝酒,没说话,手里拿着本册子,不时低头记几笔。沈清漪注意到他了——裴安,裴府的总管,裴贵妃的心腹。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上,像个影子。
散席后,宾客陆续离场。沈清漪收拾好琴准备走,一个管家模样的老头走过来,朝她躬了躬身:“沈姑娘,王爷请您移步后堂叙话。”
杨昭昭紧张地抓住沈清漪的袖子,沈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背,跟着管家走了。
后堂比水榭小得多,布置也简单,一张桌两把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肃亲王换了件半旧的便袍,正靠在椅背上喝茶,见她进来,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坐,别拘束。”
沈清漪坐下,没喝茶,等着他开口。
肃亲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目光在她右手上停了一下——她今晚没吊绷带,但右手背上那道长长的疤痕还很明显。老王爷看了两眼,移开目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你的琴,跟别人不一样。”他说。
“王爷谬赞。”
“不是赞,是实话。”肃亲王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本王听了三十年琴,能分出好坏。你的琴不在好坏里头,在另一条道上。”
沈清漪没接话。
肃亲王也没再往下说,挥了挥手:“有空多来府上坐坐。本王这儿别的没有,好琴管够。”
沈清漪站起来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从王府出来时,夜风很凉。杨昭昭在马车旁边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去:“他找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是让以后多来坐坐。”
杨昭昭眨了眨眼:“这是……看上你了?不对,看上你的琴了?”
“谁知道呢。”沈清漪上了马车,靠着车壁闭上眼睛。马车晃了一下,开始往前走,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她睁开眼,从车窗帘子的缝隙往外看。王府门口的灯笼还亮着,几个仆役在收拾桌椅,一个穿灰褐色袍子的身影从侧门出来,上了一辆黑篷马车,往城南的方向去了。
裴安。
她放下帘子,在黑暗里坐了半晌。
马车拐过街角,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