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天韵楼的路上,沈清漪一直在想裴安身边那个侍女的脸。
不是在想她长什么样——那张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五官平淡,扔进人海里就找不着的那种。她在想的是那种“空”。乐曲附灵探过去的时候,像撞上了一堵墙,不是被挡回来了,是根本找不到缝隙。那种感觉就像你伸手去摸一样东西,手伸过去了,但什么也没摸到,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马车停在凰音台门口,杨昭昭先跳下去,回头扶她。沈清漪下了车,看见天韵楼的灯笼还亮着,赵德茂站在门口送最后一批客人,笑呵呵的,脸上挂着生意人特有的那种热情。
“沈姑娘回来了?王爷待见你了?”赵德茂迎上来,搓着手。
“嗯。”沈清漪没多说,径直上了楼。
杨昭昭跟在后面,端了一盆热水上来给她擦脸。沈清漪把脸上的脂粉擦掉,对着铜镜看了看。镜子里的自己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怕,是后知后觉的惊——她的乐曲附灵,头一回失效了。
“昭昭。”她放下帕子。
“嗯?”
“你坐那儿,别动。”
杨昭昭愣了一下,但还是乖乖坐到椅子上。沈清漪没拿琴,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段《清心咒》的调子,没有声音,只有指节磕在木头上的闷响。乐曲附灵开了极弱的力度,朝杨昭昭探过去。杨昭昭脑子里飘出一句话:“清漪姐这是怎么了,神神叨叨的。”
有效。
沈清漪收了手,站起来。“没事了,你回去睡吧。”
杨昭昭一头雾水地走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又试了两个人。第一个是萧远舟。萧远舟正蹲在后院擦刀,看见她过来,刀往身后藏了藏。沈清漪在他对面坐下来,用手指在膝盖上虚弹了一小段。萧远舟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城门外,官道,一辆黑篷马车,跟上次一样。有效。
第二个是街口的乞丐。沈清漪路过的时候丢了两文钱,蹲下来,手指在膝盖上敲了几下。老乞丐脑子里飘出一句话:“今儿个能吃饱了。”有效。
三个试验对象全部有效。唯独裴安身边的侍女,什么都读不到。
沈清漪在街口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走到巷口的时候,萧远舟从后面跟了上来。
“你在试东西?”他问。
沈清漪没瞒他,点了下头。“裴安身边的人,我的曲子对她们没用。”
萧远舟皱了皱眉,把她拉到巷子里面,压低声音。“有件事我本来不想这么早告诉你,但现在看来你迟早会碰上。”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叠成方块的纸,递给她,“裴贵妃身边有一位净月师太,据传会制作一种叫‘锁魂符’的东西,佩戴者能隔绝一切精神干扰。裴安身边的人,很可能都戴着这种符。”
沈清漪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几行字——“净月师太,六十余岁,居城外净月庵。擅制符,裴贵妃心腹。”她把纸条折好,还给萧远舟。
“怎么才能见到她?”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你确定要去?那个人——不是善茬。”
“我见过的人里,有几个是善茬?”沈清漪说完,转身走了。
萧远舟站在巷口看着她的背影,把纸条塞回袖子里,叹了口气。
肃亲王那边,沈清漪托赵德茂递了张帖子。理由是她想去净月庵抄几卷佛经,给亡母祈福。肃亲王听了哈哈大笑,说你这丫头年纪轻轻的抄什么佛经,不过既然想去,本王替你写封信引荐。
赵德茂拿到信的时候手都在抖——沈姑娘,你这是攀上高枝了。
净月庵在城南十里外的松林里。沈清漪走了将近一个时辰,路越来越窄,青石板被松针盖了大半,踩上去软绵绵的。庵不大,灰墙青瓦,墙头长了一层青苔,檐角挂着风铃,被风吹得叮叮当当。
她推门进去,一个小尼姑迎出来,双手合十。沈清漪把肃亲王的信递过去,小尼姑看了看,又看了看她,转身进去了。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小尼姑出来,侧身让开门口:“师太请施主进去。”
净月师太的禅房在最后一进,推门进去,檀香味扑面而来。一个老尼坐在蒲团上,六十多岁的年纪,面容清瘦,皮肤白得像宣纸,皱纹不多但很深。眉毛全白了,眉尾往下垂,看着慈眉善目的。
沈清漪在她对面坐下,净月师太没有睁眼,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捻着,慢慢地,稳稳地。
“肃亲王在信里说,施主想抄佛经给亡母祈福。”净月师太的声音很平,“但施主来老身这里,不是为了抄经吧。”
沈清漪看着那张枯瘦的脸,把乐曲附灵开到最大力度,往净月师太的方向探去。不是读心,是自保——她想知道这个老尼对她有没有恶意。
什么都读不到。跟裴安身边的侍女一样,一堵墙。不,比那堵墙更厚、更硬。乐曲附灵探过去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面铜墙铁壁,连回声都没有。
净月师太睁开了眼。那双眼睛跟她的面容完全不一样。面容是慈祥的,但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冷冰冰的,像两枚嵌在白色宣纸里的灰色石子。她看着沈清漪,看了几息。
“女施主身上有乐魂之力。这是禁术。”
沈清漪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
“锁魂符是老身所制。”净月师太从袖子里摸出一张黄纸符,巴掌大小,上面用朱砂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专门克制你这类人。裴娘娘让老身做这东西,就是为了防你们沈家后人。”
她把符纸放在两人之间的矮桌上,推过来。
沈清漪低头看着那张符纸。朱砂的纹路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从中心一圈一圈向外扩散,像蜘蛛网,又像树的年轮。
“沈家的血脉,天生容易沾染乐魂之力。”净月师太的念珠停了,“这不是你修炼来的,是你生下来就带着的。先帝忌惮沈家,太祖皇帝的祖训,根子就在这里。一个能用音乐操控人心的家族,哪个皇帝不怕?”
沈清漪抬起头。“我没有操控人心。我只是……”
“只是让他们听你的话?”净月师太打断了她,“让他们哭,让他们笑,让他们跪在宫门口替你请愿。这不是操控,是什么?”
沈清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老身劝你收手。”净月师太把符纸收回袖子里,念珠重新开始捻动,“乐魂之力是禁术,用一次折一次寿。你身上那股反噬的力量,老身隔着三里地都能感觉到。你再继续用这力量,迟早会被反噬。”
“若我不收呢?”沈清漪问。
净月师太闭了眼,念珠继续捻。一颗,一颗,一颗。禅房里只有念珠转动的声音和油灯偶尔发出的“嗤”声,还有远处松林里风吹过的声音,沙沙的。
沈清漪等了很久。净月师太没有再开口。
她站起来,朝净月师太行了个礼,转身走出去。小尼姑在外面等着,领着她穿过院子到了门口,双手合十说了句“施主慢走”,把门关上了。
沈清漪走在松林里,阳光从松针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照出一个个亮斑。她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转着净月师太说的那几句话——“沈家的血脉”“先帝忌惮”“用一次折一次寿”。
她的母亲沈秋水,是不是也是因为这条血脉死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心,那条黑线在日光下不太明显,但她知道它在那里。以前她以为那是乐魂之力增强的证明,现在她知道——那是反噬,是她的寿命在一寸一寸地缩短。
松林里传来一声鸟叫,很短,像被人掐住了喉咙。远处的净月庵渐渐隐没在树影后面,檐角的风铃还在响,叮,叮,叮,一声比一声远。沈清漪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走出松林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净月庵的灰墙青瓦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松树,一棵挨着一棵,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人。
她把右手从袖子里伸出来,对着阳光看。黑线从掌心延伸到手腕,颜色暗沉,像一条干涸的河床。她攥紧拳头,把右手缩回袖子里,转身走了。
凰音台的匾额在巷口挂着,“凰音台”三个金字被太阳照得发亮。她站在巷口看了几息,匾额的边角有一点翘起来了,金漆也褪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木头。她没有马上进去,在巷口站了一会儿,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笃——笃笃——”,大白天的,不知道哪来的更夫。
她想起净月师太最后闭目不语的画面。不是不想回答,是不能回答。“若我不收呢?”——这个问题,净月师太给不了答案。因为答案在她自己手里。用,还是不用,折寿,还是不折寿,继续往前走,还是停下来。
推门进去,杨昭昭在擦桌子,抬头看了她一眼。“回来了?净月庵怎么样?”
“挺好的。”沈清漪上了楼,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琴桌上。箫管上那道凹痕还在,那道凹痕是上次在街上弹《诉》的时候留下的,手指磨出来的印子,一直没有完全消掉。她用拇指摸了摸,凹痕的边沿很光滑,像被人摸了很多年。
她坐下来,想弹琴,手搭上琴弦,又收回来了。
净月师太的话还在脑子里转——“你再继续用这力量,迟早会被反噬。”她低头看着琴弦,弦绷得很紧,手指一碰就会响。她把琴罩拉上来,盖住了琴。
杨昭昭端着一碗绿豆汤上来,看见琴被罩住了,愣了一下。“不练了?”
“今天不练了。”沈清漪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甜味淡淡的。她把碗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房梁延伸到墙角,黑乎乎的,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看得眼睛都酸了,裂缝还是那道裂缝,什么也没变。
杨昭昭把碗收走,下楼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沈清漪还靠在椅背上,眼睛睁着,看天花板。
那碗绿豆汤搁在桌上,碗底有一圈水渍,洇开了,慢慢干。水渍从一圈变成半圈,从半圈变成一个小圆点,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