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侍郎来得比沈清漪预想的快。
她以为这位礼部右侍郎至少会等几天，派人传个话，或者让杨昭昭带个口信——官场上的人做事，讲究个体面，哪能亲自登门？但杨侍郎偏偏就来了，一个人来的，没带随从，没坐官轿，穿了件半旧的青色直裰，看着像个来串门的邻居。
沈清漪开的门，愣了一下。
“杨大人？”
“沈姑娘。”杨侍郎拱了拱手，语气很客气，但不疏离，“冒昧登门，叨扰了。”
沈清漪把人让进屋里，杨昭昭正趴在桌上练字，看见她爹，笔一扔就扑过去了：“爹！你怎么来了？”
杨侍郎拍了拍女儿的背，没说什么，在椅子上坐下。沈清漪倒了茶，杨侍郎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放下，沉默了几息才开口。
“昭昭跟我说了你的事。”
沈清漪看了一眼杨昭昭。杨昭昭缩了缩脖子，小声说：“我没说太多，就说有人为难你……”
“魏王和裴府的事，她都说了。”杨侍郎打断女儿的话，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沈姑娘，我不跟你绕弯子。昭昭是我的独女，她娘走得早，就这一个孩子。她认你做朋友，我便认你做晚辈。”
杨昭昭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沈清漪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是礼部侍郎，乐正府归礼部管辖。”杨侍郎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往后若有官方刁难你，我可以出面。但我也有一条——你要教昭昭真本事，不要让她卷入你的仇杀。”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杨昭昭咬着嘴唇，看看她爹，又看看沈清漪，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沈清漪端起茶碗，没喝，搁在手里捂着。茶水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有点烫，但那种烫让她觉得踏实。
“杨大人放心。”她放下茶碗，抬起头，“昭昭于我如妹，我不会让她涉险。至于乐正府，我确实需要一柄保护伞。这份情，我记下了。”
杨侍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考量，但更多的是某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一个父亲在确认面前这个人值不值得信任。他看了好几息，然后点了点头，站起来。
“那就这么说定了。”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名帖，放在桌上，“这是我的名帖，往后若有人拿乐正府压你，你让人拿这个去找我。”
杨昭昭扑过去抱住她爹的胳膊：“爹，你真好。”
杨侍郎拍了拍她的手，没说话，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不高不低：“沈姑娘，你在中秋宴上弹的那首曲子，我在席间听了。”他顿了顿，“弹得好。我活了五十三年，没听过比那更好的。”
门关上了。
杨昭昭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沈清漪走过去，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杨昭昭才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眼泪糊了一脸。
“我爹从来不管我的事。”她吸了吸鼻子，“他以前总说我学琴是玩物丧志，说女孩子家学这些东西没用。今天……”她说不下去了，又趴回桌上。
沈清漪把那张名帖拿起来看了看。杨侍郎的字很规矩，一笔一划都工工整整，跟他这个人一样——方正、谨慎、不露锋芒。她把名帖收进袖子里，坐到琴桌前，左手按上弦，轻轻拨了一下。
“所以你要好好学琴，别给你爹丢脸。”
杨昭昭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眼泪，使劲点头。鼻音很重地说了一声“嗯”。
当天晚上，萧远舟来了。
他没翻窗，走的正门。沈清漪开门时看见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纸上什么图案都没有，素白白的，在夜风里轻轻晃。他把灯笼挂在门框上，进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搁在桌上。
“太子的回复。”
沈清漪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写了寥寥几行字。字迹清瘦，笔锋锐利，跟萧远舟上次念的那句“此女若真有价值，本宫会亲自出面”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本宫可以保你。但你要记住——不是因为你值得保，是因为你活着对魏王是威胁。这是交易，不是恩赐。”
沈清漪看着那几行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把信纸折好，跟杨侍郎的名帖塞在同一个袖子里，抬起头看着萧远舟。
“我喜欢交易，不欠人情。”
萧远舟没接话。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太子还说了一句，没写进信里。”他看着沈清漪，“他说让你小心周姨娘。那个人不简单。”
“我知道。”
萧远舟又喝了一口茶，站起来，取回门框上的灯笼，推开门的瞬间，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乐谱翻了几页。他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提着灯笼走进了夜色里。灯笼的光在巷子里晃了几下，拐过墙角，灭了。
沈清漪关上门，把桌上的茶杯收了。萧远舟那只杯子里的茶叶还没泡开，浮在水面上，她倒了，把杯子扣在托盘里。
她走到琴桌前坐下，翻开杨昭昭今天练的谱子。减字谱写得歪歪扭扭，有几个指法标错了，她用朱笔圈出来，在旁边写了正确的指法。写完了，合上谱子，靠在椅背上。
窗外传来几声狗叫，叫了几声就停了，夜又安静下来。桌上的油灯烧了大半夜，灯芯结了朵灯花，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
沈清漪伸出左手，用两根指头把灯芯掐掉了一截。火苗立刻窜高了一截，屋里亮了些。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虎口的那道皱纹——又深了一些，像被折过的纸，抚不平了。她把袖子往下拽了拽，盖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