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是从城东的茶楼开始传的。
最先传进沈清漪耳朵里的,是一个卖花的小姑娘。那姑娘每天下午从凰音台门口过,挎着篮子喊“栀子花嘞——两文一枝”。这天她没喊,站在门口探头探脑,被杨昭昭看见了。
“你找谁?”
小姑娘缩了缩脖子,小声说:“姐姐,外头有人在说沈姑娘的坏话,说得可难听了。”
杨昭昭把小姑娘领进来。她说今天早上在品茗轩门口听见几个混混在嚼舌根,说天韵楼的沈清漪“以色侍人”“跟好几个权贵有染”“能当上台柱全靠爬床”。小姑娘学得有模有样,连混混撇嘴的神态都模仿出来了。
沈清漪听完,没说话。
杨昭昭气得脸都红了,把手里的抹布往桌上一摔:“谁在造谣?我去找他们对质!”
“坐下。”
“沈姐姐——”
“坐下。”
杨昭昭咬着嘴唇坐下了,但两条腿一直在抖。
沈清漪给了小姑娘十文钱,又给了她几块点心,让她走了。等门关上,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造谣是第一步。”她睁开眼,“先毁名声,名声毁了客人就不来了,客人不来天韵楼就会赶我走。到时候我没了落脚的地方,再动手就方便了。”
杨昭昭攥紧了拳头:“是宋锦瑟?”
“不一定只有她。”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但跟她脱不了干系。”
傍晚时分,萧远舟来了。他没翻窗,走的正门,进门时脸色很沉,带着一种沈清漪从没见过的表情——不是担忧,是冷。
“查到了。”他在桌上摊开一张纸,上面写了四个名字和他们的常去地点,“城东的混混,四个人,分别是赵虎、刘能、王麻子、李二狗。前两天有人给了他们每人二十两银子,让他们在品茗轩、听雨阁、醉仙楼三家茶楼酒肆里散播你的谣言。”
“谁给的?”
“中间人转手,查不到直接源头。”萧远舟顿了顿,“但给钱的那天,宋锦瑟的丫鬟在城东当铺出现过。时间对得上。”
杨昭昭腾地站起来:“我就知道是她!我现在就去找赵德茂,让他管管他的人——”
“昭昭。”沈清漪叫住她,声音不大,但很硬,“你去找赵德茂,说什么?说宋锦瑟雇人造谣?有证据吗?”
杨昭昭张了张嘴,哑了。
“没有证据的事,你闹得越大,信的人越多。”沈清漪走到桌前,拿起那张纸,把四个名字看了一遍,记住了,“现在去辟谣,等于告诉全城‘那些谣言是真的,不然她为什么这么着急’。”
“那怎么办?就让他们这么传?”
沈清漪没回答。她把纸折好塞进袖子里,转向萧远舟:“能盯住这四个人吗?他们什么时候聚、跟谁说话、收了谁的钱,我都想知道。”
“可以。”萧远舟点头,“但你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谣言传得最广的时候。”沈清漪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传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听过,人人都将信将疑。到时候我再把这几个人拎出来,当众问清楚——谁让他们说的,钱从哪来的。”
她顿了顿。
“宋锦瑟想毁我的名声,我就让她亲手把自己的名声搭进去。”
杨昭昭冷静下来了。她重新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茶水早就凉了,苦得她皱了皱眉。“那我们现在做什么?”她问。
“你帮我做一件事。”沈清漪看着杨昭昭,“让你爹帮我安排几个人。品茗轩、听雨阁、醉仙楼,这三家的伙计或者常客,嘴严的、靠得住的,提前打好招呼。等哪天我需要有人站出来证明我从没跟什么权贵有私交的时候,他们能替我说话。”
杨昭昭眼睛一亮:“证人?”
“不是证人,是嘴。”沈清漪说,“证人是有预谋的,嘴是恰好看见的。”
杨昭昭听完,二话没说,跑出去找她爹了。
屋里只剩沈清漪和萧远舟。
萧远舟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茶杯,转了两圈,停下来。“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不急。”沈清漪走到琴桌前坐下,左手按上弦,随意拨了几下,琴声散漫,不成调子,“让他们再传几天。传得越广,反弹越大。到时候全城的人都会知道,他们信了一个笑话。”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他站起来,把杯子里的剩茶泼了,搁下杯子,走到门口。拉开门时,夜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乐谱翻了好几页。
“那四个人,我会盯住。”他说完,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屋里,灯油烧了大半,火苗越来越小,光晕一圈圈地缩。她没有添油,就那么坐着,在昏暗的光线里拨琴弦。一下,两下,三下,单调得像在数数。
前世她在天韵楼扫地时,宋锦瑟也传过她的谣言。说她偷东西,说她勾引客人,说她跟陆子谦不清不楚。那时候她没本事反驳,被打了被骂了只能受着,最后被推下楼梯,死在雪地里。
这辈子不一样了。她手里的东西足够多——杨侍郎的名帖、太子的交易、萧远舟的情报网,还有凰音台几百个听过她弹琴的客人。宋锦瑟要打,她就打到底。
她停下拨弦的手,把那盏快灭的油灯端起来,用嘴吹灭了。屋里瞬间黑了,只有窗户外头透进来的一点月光,在地上画了一个模糊的白方块。
黑暗中,隔壁房间传来青禾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沈清漪把灯搁回桌上,站起来,摸黑走到窗边。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只有更夫提着灯笼从巷口走过,影子在地上拖得老长,一步一步,慢得像在丈量这条路的长度。
更夫经过凰音台门口时,往里头张望了一眼,没看见什么,又提着灯笼走了。灯笼的光在窗纸上晃了一下,暗了。
沈清漪把窗关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