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发酵了三天。
到第三天晚上,苏州城但凡人多的地方都能听见“天韵楼那个沈清漪”的闲话。茶楼里说,酒肆里说,连菜市场卖豆腐的老王头都能跟客人扯上两句。说什么的都有,有的说得有鼻子有眼——哪年哪月跟哪个权贵在哪儿私会,仿佛亲眼见过似的。
宋锦瑟觉得时机到了。
她让赵德茂传话,要在这天晚上的公开演出后,跟沈清漪“当面对质”,让满堂宾客评评理。赵德茂来传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吞了只苍蝇。
“沈姑娘,宋姑娘的意思是……您二位在台上把事情说清楚,别让外头的闲话坏了天韵楼的招牌。”
沈清漪正在调琴,闻言抬起头,看了赵德茂一眼。那一眼看得赵德茂往后退了半步。
“行。”她说,“今晚,我陪她对质。”
杨昭昭急了,人一走就抓住沈清漪的袖子:“你疯了?那是她的场子,台上台下都是她的人——”
“谁说的?”沈清漪把琴弦拧紧,拨了一下,音准了,“今晚来的客人里,有一半是冲着我来的。萧远舟带了人在大堂,你爹的人也到了。宋锦瑟以为她要拆我的台,其实是自掘坟墓。”
她从柜子里拿出那件压箱底的衣裳——中秋宴上穿的那件藕荷色褙子,杨昭昭帮她熨过了,领口的银边在灯下闪闪发亮。她换上衣裳,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那支素银簪子挽了个髻。
镜子里的女人眼神很静,静得不像要去打仗,倒像要去赴一场老友的约。
天韵楼大堂今晚坐满了人。
权贵、商贾、文人墨客,还有不少纯粹来看热闹的平头百姓,把楼上楼下挤得水泄不通。赵德茂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手指头在发抖,拨错了好几个数。
宋锦瑟先上了台。
她今晚穿得素净,一件月白色的褙子,脸上脂粉很淡,眼眶微红,看着像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她一开口,声音就带着哭腔:
“诸位贵客,锦瑟在天韵楼五年,从未受过这般委屈。外头那些闲话,把天韵楼的名声糟蹋成什么样了?锦瑟不求别的,只求赵总管给个公道——这样的人,还能不能留在天韵楼?”
她说完,眼泪恰到好处地落了下来。
大堂里响起嗡嗡的议论声。有人同情地点头,有人冷眼旁观,有人端着酒杯看戏。
赵德茂硬着头皮走上台,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慢着。”
沈清漪从后台走了出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裙摆纹丝不动。手里拿着一沓纸,厚厚一叠,纸边在灯下泛着白光。她走到台中央,站在宋锦瑟旁边,两人相隔不过三尺。
赵德茂张了张嘴,识趣地退了下去。
“宋姐姐说要当面对质,那就对质。”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大堂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先给诸位念几封信。”
她翻开最上面一张纸,朗声读了起来。那是宋锦瑟与裴安的密信抄件,字迹是萧远舟找人仿的,但内容是真的——“裴娘娘吩咐,此女若不能收服便除去。她在天韵楼一日,我们的生意便多一分风险。请宋姑娘设法逼她离开,手段不论。”
大堂里的议论声瞬间炸了。
“裴娘娘?哪个裴娘娘?”
“还能有谁,宫里的裴贵妃呗。”
“天韵楼跟宫里还有关系?”
沈清漪没停,又翻开第二张:“这是宋姐姐雇人散播谣言的账目。四个人,每人二十两,合计八十两。银子是从天韵楼的账上支的,经手人是赵管事。”
赵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两下,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你伪造证据!”宋锦瑟的声音尖了起来,脸上的眼泪还没干,表情已经从委屈变成了狰狞,“这些都是假的!你血口喷人!”
沈清漪没跟她吵。她把那沓纸放下,转过身,对着台下说:“那就让京兆尹来查。我已经报了官,那几个混混现在就在大堂上等着对质。姐姐,你敢去吗?”
她朝台下一招手,萧远舟的人从人群中推出了四个人。赵虎、刘能、王麻子、李二狗,一个不少,被按着跪在台前。李二狗胆子最小,还没问就招了:“是宋姑娘的丫鬟找的我!给了我二十两,让我在茶楼里说沈姑娘的坏话!我冤枉啊,我就是收了钱办事——”
大堂里彻底炸了锅。
有人拍桌子站起来,有人指着宋锦瑟骂,有人大声喊着“不要脸”。宋锦瑟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在发抖,想说话但喉咙像被掐住了。
“还有一件事。”沈清漪的声音压过了所有的嘈杂,“宋姐姐总说我出身卑微,不配在天韵楼登台。可宋姐姐的出身——令堂当年是乐坊歌女,后来被宋家老爷收房,生下姐姐不久就被赶出家门,冻死在街头。”
宋锦瑟的脸彻底僵住了。
“姐姐的琴技里,藏着一首《萱草花》。”沈清漪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宋锦瑟和前排几个人能听见,“那是令堂哄你睡觉时哼的曲子。你每次听到都会崩溃,因为你心里清楚——你站在台上,穿再好的衣裳,挣再多的银子,你娘也看不见了。”
宋锦瑟的眼泪真的流了下来。不是装的,是真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白印子。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见:“你……你怎么知道……”
沈清漪没回答。
她往前迈了一步,离宋锦瑟更近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前世你把我推下楼梯,摔死在雪地里。那笔账,我记了十辈子。宋锦瑟,你欠我的,今天先收点利息。”
宋锦瑟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盯着沈清漪,像见了鬼一样,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了一声,转身就往台下冲。裙摆绊了一下,她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扶住栏杆稳住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天韵楼的大门。
大红褙子的背影在灯火里闪了一下,消失在门口的夜色中。
大堂里安静了。
沈清漪站在台上,灯从头顶照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门槛外面。她环顾了一圈台下几百张面孔——有震惊的,有兴奋的,有若有所思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急不慢:
“从今天起,天韵楼的台柱,只有一个名字。”
她顿了顿。
“沈清漪。”
安静了三息。
然后第一个人站起来鼓掌。第二个人,第三个人,像潮水一样,一排接一排地起立,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了震耳欲聋。有人在喊“好”,有人在喊“沈姑娘”,有人把桌上的酒杯端起来朝台上敬。
杨昭昭在后台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拿袖子擦眼泪,擦得袖子全湿了。
萧远舟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她很少见的、接近于满意的东西。
沈清漪站在台上,被掌声包围着,没有笑,也没有哭。她只是站着,脊背挺得很直,右手垂在身侧,左手按在琴桌上,指尖触着冰凉的木板。
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今晚没弹过的琴,琴弦在灯下泛着银白色的光。
她伸出左手,用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细的那根弦。弦振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嗡鸣,淹没在掌声里,谁也没听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