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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赌局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206 2026-05-19 12:10:20

宋锦瑟第二天就回来了。

沈清漪正坐在二楼东侧的房里吃早粥,听见楼下有人喊“宋姑娘回来了”,碗顿了一下,继续喝。杨昭昭趴在窗台上往下看,回头冲她挤眉弄眼:“脸色好差,眼圈黑的,昨晚肯定没睡。”

沈清漪把粥喝完,擦了嘴,站起来理了理衣裳。

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赵德茂坐在主位上,面团脸上全是汗,手里的帕子擦了又擦。两边坐着天韵楼几个有头脸的乐师和管事,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宋锦瑟坐在左侧,换了件藏青色的褙子,头发只随便挽了个髻,没戴首饰,脸上脂粉薄得能看见颧骨上的青筋。

沈清漪从门口进来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了她身上。她不紧不慢地走到右侧坐下,朝赵德茂点了下头:“赵管事。”

赵德茂干咳了一声:“那个……宋姑娘说有事要讲——”

“姓沈的。”宋锦瑟没等赵德茂说完就开了口,声音沙哑,像是哭了一整夜,“你昨天在台上说的话,我全记住了。你想当台柱?行,先过我这关。”

她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拍在桌上。

“一个月后,打一场擂台。全城见证,输的人滚出天韵楼。”

议事厅里倒吸一口凉气。几个乐师交头接耳,赵德茂手里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桌上的茶碗,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喝了一口。动作很慢,慢到所有人都得等她。宋锦瑟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手指攥着桌沿,指节发白。

沈清漪放下茶碗。

“滚出天韵楼?”她笑了一下,“赌注太小了。”

宋锦瑟愣了一下。

“输的人不但要离开天韵楼,”沈清漪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桌面上,“还要在京城乐坛除名——三年内不得在任何乐坊演出。你敢吗?”

议事厅彻底安静了。赵德茂张大了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个老乐师手里的茶碗滑落,碎在地上,“啪”的一声,没人低头去看。

宋锦瑟的脸色变了又变。她盯着沈清漪,眼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忌惮,又从忌惮变成了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你敢赌,我就敢接。”她一字一顿。

沈清漪朝赵德茂抬了抬下巴:“赵管事,写赌约吧。”

赵德茂的手抖得像筛糠,毛笔在纸上戳了好几个墨疙瘩。他写了三遍才写清楚——一个月后,天韵楼台柱之争,输家离开天韵楼,且三年内不得在京城的任何乐坊、酒楼、茶肆演出。两人签字画押,又让赵德茂加盖了天韵楼的印章。

宋锦瑟按完手印,站起来,盯着沈清漪说:“你会后悔的。”说完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咚咚咚地响,像在砸地板。

沈清漪把赌约折好,收进袖子里,也站了起来。

“赵管事,这一个月,我的场次减半。练琴需要时间。”

赵德茂机械地点了点头,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

消息当天就传遍了京城。

茶楼酒肆、戏园子、绸缎庄、当铺、药铺——能扎堆说话的地方都在议论“天韵楼台柱之争”。品茗轩的说书先生当天晚上就加了一段,把沈清漪和宋锦瑟的恩怨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说得唾沫横飞,满堂喝彩。

有人开了盘口。宋锦瑟一赔一,沈清漪一赔三。庄家是个姓钱的绸缎商,在品茗轩二楼设了张桌子,专门收注。头一天下来,押宋锦瑟的银子堆了半桌子,押沈清漪的只有几两碎银。

杨昭昭跑到品茗轩去看了一眼,回来说这些的时候,气得脸都鼓起来了。

“一赔三?他们也太过分了!你明明比宋锦瑟强!”

“赔率高不好吗?”沈清漪正在调琴,头都没抬,“等我赢了,押我的人赚得多。你去帮我押二百两。”

杨昭昭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嘞!”

沈清漪把琴调好了,拨了一下弦,音色清亮。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沉默了一会儿。

“宋锦瑟背后有裴贵妃。”她说,“她肯定会使阴招。这一个月,她不会老老实实练琴。”

杨昭昭收起笑容,凑过来压低声音:“那怎么办?要不要让我爹派几个人保护你?”

“不用。”沈清漪摇了摇头,“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派人盯着就行,别打草惊蛇。她出什么招,我接什么招。”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街上人来人往,卖糖葫芦的、挑担子的、赶马车的,嘈杂得很。对面天韵楼的招牌在阳光下泛着旧金色,二楼西侧的窗户关得严严实实,帘子也拉上了——那是宋锦瑟的房间。

“我这一个月,不会只练琴。”沈清漪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宋锦瑟输定了。”

杨昭昭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扇紧闭的窗户在阳光下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你打算怎么让全京城都知道?”

沈清漪没回答。她转过身,走到琴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帮我磨墨。”

杨昭昭乖乖地磨起墨来。墨锭在砚台上转圈,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沈清漪蘸了墨,左手握笔,在纸上写下一个标题——

《京城乐坛台柱争霸:沈清漪致天下乐迷的一封公开信》

字还是歪歪扭扭的,但比上次写周姨娘那封整齐多了。她写得很快,几乎没有停顿。墨汁从笔尖流淌出来,在宣纸上一笔一划地铺开,有些字的捺拖得太长,有些字的结构散了架,但每一笔都很有力。

杨昭昭站在旁边看,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不是伤心,是那种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往外涌、堵在嗓子眼上不上下不下的感觉。

“你写这个干嘛?”她吸了吸鼻子。

“宋锦瑟想让全城人看她赢。”沈清漪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搁下,吹了吹墨迹,“我要让全城人看她输。不是输在琴上,是输在理上。”

她把公开信折好,递給杨昭昭。

“帮我誊抄三十份,字写好看点。明天一早,贴遍城门口、茶楼、酒肆、书院。抄不完就找账房先生帮忙,花钱雇人也行。”

杨昭昭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念出声来:“‘乐之道,在人心,不在权势。沈某出身寒微,一双手,一把琴,不倚靠山,不媚权贵。有人问,你凭什么跟宋大家争?沈某答:凭我弹的每一个音都是自己的。一个月后,天韵楼见分晓。届时不论胜负,沈某都会当场演奏一首新曲,献给所有靠本事吃饭的乐人——曲名《不屈》。’”

杨昭昭念完,沉默了很久。

“沈姐姐。”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嗯?”

“你这封信贴出去,裴贵妃那边肯定会发疯的。”

沈清漪把胳膊肘撑在桌上,托着腮,看着窗外那扇紧闭的窗户。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细细的光线,正好照在那封公开信的最后两个字上。

“发疯了才好。”她说,“发疯了就会乱出手。出手就会露破绽。”

杨昭昭把信小心地折好,放进袖子里,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桌上拿起沈清漪喝剩的半碗粥,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不能浪费。”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冲沈清漪咧嘴一笑,跑了。

沈清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她低下头,左手按上琴弦,指尖在弦上滑了一下,没用力,弦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对面二楼西侧的窗户上,帘子动了一下,像有人站在后面。沈清漪抬起头看过去,帘子又不动了,严严实实地遮着,什么也看不见。

她把窗帘拉上,屋里暗了下来。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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