帖子是肃王妃亲自让人送来的。杨昭昭接的,打开一看,差点叫出声。“沈姐姐!肃王妃邀你去参加名媛会!三日后!”沈清漪正在缠手指上的布条,闻言抬起头,接过帖子翻了翻。洒金笺,字迹端庄秀美,措辞客气得像在请一位贵客——“久闻沈姑娘琴艺超凡,下月初三本妃设茶会,盼姑娘赏光。”落款是肃王妃的私印。杨昭昭兴奋得在屋里转圈:“名媛会啊!每月一次,能去的都是三品以上官员的妻女!我娘在世时去过一回,回来念叨了半年!”“你怎么知道的?”沈清漪问。“我爹告诉我的啊!”杨昭昭停下转圈,“肃王妃派人先问了我爹,问咱俩愿不愿意去。我爹说愿意,人家才下的帖。”沈清漪把帖子合上,沉默了片刻。肃王妃——肃亲王的正妃,当今圣上的婶娘,在京城贵妇圈里说一句话,比十个御史递折子都好使。她主动邀请,不是因为她琴弹得好,是因为肃亲王那天在宴上说了那句“本王更喜欢沈姑娘的”,王妃闻着味儿了。三日后的名媛会,沈清漪穿了杨昭昭从家里翻出来的一件旧褙子——湖蓝色,面料是上好的云锦,款式有点老,但胜在端庄。杨昭昭说是她母亲留下的,一直压在箱底没舍得穿。“你娘的东西,我穿了不合适。”“合适。”杨昭昭把褙子披在她肩上,退后两步看了看,“我娘要是还在,肯定也喜欢你。”肃王府的花厅布置得雅致,不似外院那般富丽堂皇,多了几分书卷气。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山水,案上摆着几盆素心兰,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檀香味道。沈清漪到时,花厅里已经坐了十来位贵妇,衣裳五颜六色,珠翠满头,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群麻雀在枝头叽喳。杨昭昭低声给她介绍——穿绛紫色褙子的是京兆尹的夫人,穿墨绿色比甲的是吏部尚书的儿媳,戴赤金步摇的是翰林院掌院学士的妻子……每个人的背后都站着一条人脉。肃王妃坐在主位上,四十来岁,面容端庄,身材丰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褙子,头上只簪了几支素银簪,在一众珠光宝气的贵妇中反而最显眼。她见沈清漪进来,微微点头,示意她坐到近旁。“沈姑娘,本妃听了你在中秋宴上的曲子,念念不忘。”肃王妃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今日请你来,想让姐妹们也都开开耳界。”沈清漪欠身行礼,没有多话,坐到琴桌前。她选的是《春江花月夜》——曲子平和、开阔,像一江春水向东流,没有大喜大悲,只有天地之间的那种宁静。乐曲附灵她只用了两成,力度刚好够让在座的人心旷神怡,像在春天的江边吹着和风,看月光洒在水面上。不是催泪,是抚慰。花厅里安静了下来。有人放下了茶杯,有人靠在椅背上闭了眼,有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肃王妃端着茶碗的手悬在半空,忘了喝,眼睛盯着沈清漪的手指,看着那几根缠着布条的指尖在弦上游走。一曲终了,安静了好几息。
肃王妃放下茶碗,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很体面的、只红眼眶不掉泪的哭法。“本妃多年没听过这样的曲子了。”她的声音有点哑,“上一次,还是未出阁时,在家乡听过一位老琴师弹《渔舟唱晚》。那之后三十年,再没人让本妃想起过家乡。”京兆尹的夫人跟着接话:“可不是,我听着听着,想起小时候在江南老家的院子了。那棵枇杷树,也不知道还在不在。”吏部尚书的儿媳更直接,拉着沈清漪的手不放,说要认她做干妹妹。沈清漪不好推拒,笑着说“夫人抬爱”,杨昭昭在旁边拼命使眼色,她才没把手抽回来。
肃王妃留了沈清漪喝茶,其他人散了之后,花厅里只剩她们两个。王妃亲手给她倒了杯茶,推过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晚辈闲聊。“你跟宋锦瑟的赌局,本妃听说了。”沈清漪接过茶,没喝。“本妃不是要劝你什么。”肃王妃端起自己的茶杯,抿了一口,“只是想说,你若有需要传话的地方,本妃可以帮你。这京城的贵妇们,别的事干不了,传个话还是使得的。”
沈清漪抬头看着肃王妃,对方的眼神很平和,不像是要拉拢她,也不像是要施恩于她,更像是一种——欣赏。一种“我看好你,随手帮你一把”的欣赏。“多谢王妃。”沈清漪欠了欠身,没再多说。她知道在这种人面前,话越少越好。说多了显得巴结,说少了显得倨傲,不多不少刚刚好才是分寸。她自认分寸拿捏得还行。
从王府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杨昭昭挽着她的胳膊走路,脚步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今天可是大获全胜啊沈姐姐!肃王妃对你好感,京兆尹夫人主动搭话,吏部尚书的儿媳还要认你当干妹妹——你这下可算在贵妇圈里站稳了!”
沈清漪把袖子理了理,把杨昭昭母亲那件褙子小心地叠好搭在手臂上。“这些贵妇,比朝堂上的男人更有用。”她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她们吹枕头风,比御史的奏折还快。”杨昭昭歪着头想了想,噗嗤笑了出来。“你这脑子,活该当台柱。”沈清漪没笑,但嘴角动了一下。杨昭昭看见了,得意地哼了一声。
马车停在巷口,两人上了车。车轮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沈清漪靠着车壁闭上眼,脑子里过了一遍今天的收获——肃王妃的好感、京兆尹夫人的善意、吏部尚书儿媳的亲近。这些关系现在看不出用处,但迟早有一天,她会用上。
马车晃了一下,杨昭昭靠在她肩膀上,没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沈清漪没动,让她靠着。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桂花的甜香。她把肩膀放低了些,让杨昭昭靠得更舒服。
马车拐过街角,车夫勒了勒缰绳,马打了个响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