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桃在城南摆了个茶水摊子,一张破桌两条凳,撑一把褪了色的油布伞。沈清漪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地上生炉子,烟熏得眼睛都睁不开。
“春桃姐。”杨昭昭喊了一声。
春桃抬起头,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被人揭了伤疤,疼得想躲,又知道躲不掉。她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看着沈清漪,嘴唇动了几下。
“沈……沈姑娘。”
“找个说话的地方。”沈清漪看了看四周,巷子里没什么人,但也不是说话的地儿,“能进去坐坐吗?”
春桃租的是摊子后面一间矮房子,门板薄得一脚能踹开。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桌上搁着半碗剩饭和一小碟咸菜。她窘迫地把碗碟收走,用袖子擦了擦桌面,请沈清漪坐下。
“春桃姐,我不跟你绕弯子。”沈清漪从袖子里抽出一张银票,放在桌上,“五百两,买你知道的关于宋锦瑟的所有事。”
春桃盯着那张银票,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不是贪婪,是一种更复杂的、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的那种颤动。她在天韵楼做了五年,月钱二两,一年二十四两,五百两是她二十年也攒不出的数。被逐出去后,她摆茶水摊一天挣不到五十文,晚上睡在漏雨的屋子里,听着房梁上老鼠啃木头的声音,恨得牙痒痒。
“你想知道什么?”春桃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所有。”沈清漪说,“她收过谁的钱,给谁送过礼,做过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一件不落。”
春桃沉默了很久,久到杨昭昭以为她要反悔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床前,蹲下身从床底最深处摸出一个油纸包,解开,里面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发黄,边角卷曲。
“这是她让我记的账。”春桃把册子放在桌上,手指在封皮上摩挲了一下,“三年前她开始让我记账,每一笔进出都要写清楚。后来她嫌我记的字难看,换了别人。但头三年的,都在这里了。”
沈清漪翻开册子。字确实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很详细——每一条都有日期、金额、对象。她一眼就看到了乐正府几个字:“永昌三年二月,乐正府孙主事,银二百两,换甲等评级。”“永昌三年八月,乐正府钱大人寿礼,银五百两,玉佛一尊。”“永昌四年三月,乐正府钱大人,银八百两,免试录优等。”
一页一页翻下去,银子的数量从几百两变成几千两,对象从主事变成了侍郎。最后几页出现了裴府管家的名字和签字——“裴安,代收,银五千两。”
沈清漪合上册子,收进袖子里。
“这册子,你先替我保管。”她把银票推过去,“等我用的时候,你带着它来天韵楼。”
春桃攥着银票,手指在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眼眶泛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沈姑娘,我不是图这银子……我是恨她。我跟了她五年,替她跑腿替她背锅,出了事她第一个把我推出去。二十板子,我躺了两个月……”她说不下去了,把脸别过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
沈清漪站起来,朝春桃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带着杨昭昭走了。
从春桃那儿回来,沈清漪直接去找了赵德茂。
赵德茂正在账房里拨算盘,见她进来,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散了。他脸上挤出笑,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沈姑娘,您怎么来了——”
“赵管事,坐。”沈清漪自己先坐下了,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德茂犹豫了一下,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刘叔的事,您还记得吧?”沈清漪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没给他倒。
赵德茂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咕”的一声。“刘叔……刘叔是摔死的……”
“摔死的?”沈清漪喝了口水,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后脑的钝器伤,您说是摔的。可我问过仵作了,摔死的伤口和砸死的伤口,不一样。赵管事,您是见过世面的人,这点道理不会不懂吧?”
赵德茂的手开始抖。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帕子湿了一片。
“刘叔的死,您就算没动手,也脱不了干系。”沈清漪的声音压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您帮他收了尸,帮他对外说是摔死的。这叫帮凶。若我在决战后把这件事捅出去,您猜京兆尹会不会抓您?”
赵德茂的帕子掉在了地上。他没捡,嘴唇哆嗦着说:“沈姑娘,我……我就是个管事的,我身不由己啊……”
“我知道你身不由己。”沈清漪的语气缓和了一些,但眼神没变,“所以我给你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赵德茂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宋锦瑟那边的事,我要你原原本本地告诉我。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想在琴上做什么手脚——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沈清漪站起来,拍了拍袖子上不存在的灰,“做得好,刘叔的事烂在我肚子里。做不好……”
她没有说完,但赵德茂已经听懂了她没说的那一半。他使劲点头,脖子上的肥肉跟着颤。
当天晚上,赵德茂就送来了消息。
他躲在账房后门的阴影里,等沈清漪路过往她手里塞了一张纸条,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沈清漪回到屋里展开纸条,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宋买通制琴师李三,决战日在姑娘琴上动手脚,换轸为脆木。”
杨昭昭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把纸条拍在桌上:“她要不要脸?琴上动手脚?这种下三滥的招数也使得出来?”
沈清漪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她吹了口气,灰烬散了。
“她使阴招,我就将计就计。”
杨昭昭愣了:“什么意思?”
“脆木琴轸,弹到激昂处会断裂。”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但如果我提前知道哪一根是脆木,提前换上真木,再把她的琴也动一动手脚——你说,曲子弹到一半,她的琴断了,我的琴好好的,全城人会怎么想?”
杨昭昭张大了嘴,然后慢慢地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你可真够狠的。”
“不是我狠。”沈清漪把灯芯拨亮了些,“是她先动的手。我只是让她尝尝自己下的药。”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子声响了三下,“笃笃笃”,像有人敲门。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对面二楼西侧的窗户黑漆漆的,没有点灯,但窗帘的缝隙里透出一丝极细的光,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她把窗户关上,挑掉手上倒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