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姨娘的信是三天后送到的。
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明日卯时,南门见。你一个人来。”沈清漪把信看了两遍,折好收进袖子里。杨昭昭凑过来问写了什么,她没答。
“明天你在家练琴,哪也别去。”
杨昭昭张了张嘴,看见沈清漪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她认识沈清漪这么久,头一回见她脸上露出这种表情——不是恨,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的紧绷。
卯时的南门,天还没亮透。
沈清漪到的时候,周姨娘已经在了。她穿了件深褐色的粗布衣裳,头上包了块青布帕,看着像个乡下妇人。身后牵着一头驴,驴背上搭着个旧褡裢。
“上驴。”周姨娘说。
两人一驴出了南门,沿着官道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拐上一条小路。路越来越窄,越来越荒,两边的茅草长得比人还高,驴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嗒嗒的响声。周姨娘在前面牵驴,一路没说话,沈清漪也没问。
又走了大半个时辰,眼前突然开阔了。
一片荒坡,杂草丛生,零星散着几个低矮的土堆。有的坟头还压着纸钱,有的早就塌了,被荒草盖住看不出形状。坡上有棵老槐树,歪脖子,树干上有一道焦黑的雷劈痕迹,半截树冠已经枯死,另半截还倔强地长着绿叶。
周姨娘在树下停了脚,把驴拴在树干上,朝坡下走了五十来步,停在一片杂草面前。
“就在这里。”
沈清漪从驴背上下来,走到她旁边。周姨娘指着脚下的地,声音很低:“没有墓碑,没有记号。当年是我和你娘的一个老姐妹连夜埋的,用的是薄棺,连漆都没刷。怕被人发现,不敢堆太大的坟头,也不敢立碑。”
沈清漪蹲下来,拨开杂草。泥土是暗褐色的,上面长满了车前草和狗尾巴草,看不见任何坟堆的形状。她的手在草尖上停了一下,然后伸进怀里,摸出一块青色的石头,拳头大小,边缘粗糙。
周姨娘看了一眼那块石头,愣了一下,然后没再说话。沈清漪把石头压在草丛中间,退后两步,跪了下去。膝盖磕在碎石上,疼,但那种疼让她觉得真实。
她磕了三个头。额头碰到地面时,泥土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带着一股潮湿的、腐烂的草根的味道。
磕完头,她没有起来,从怀里抽出那支箫。竹箫,就是她在中秋宴上吹过的那支,箫尾的红绳已经褪色了。她凑到唇边,吹了一首曲子。
不是《广陵散》,不是《将军令》,是一首极简单的小调,来来回回就那么几个音。这是她母亲沈宛清生前最常哼的曲子——她记得清楚,小时候夜里睡不着,母亲就把她搂在怀里,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哼这个调子,哼着哼着她就睡着了。
箫声在荒坡上飘散开来,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几只麻雀从草丛里惊起,扑棱棱飞远了。
吹到一半,周姨娘哭了。
不是上次那种体面的、用帕子按眼角的哭,是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嚎啕大哭。她的哭声在空旷的荒坡上听起来很瘆人,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叫。
“你娘……是被活活烧死的……”她断断续续地说,声音被哭声切割得支离破碎,“皇后的人……把沈家围了……你娘把你藏在柴堆里……然后自己冲出去……引开他们……”
沈清漪的箫声停了。她的手指还按在箫孔上,但气已经不往管里送了。她跪在草丛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周姨娘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她被人绑在柱子上……就在沈家的院子里……他们浇了油……点火的时候……你娘喊了一声你的名字……就一声……然后就没了……”
风吹过来,老槐树的枯枝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像有人在上面走动。
“我躲在墙根……”周姨娘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我亲耳听到的……”
沈清漪把箫从唇边拿下来,攥在手里。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有什么东西从她身体最深处往外涌,堵在胸口,堵在喉咙,堵得她喘不上气。
她没有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她硬生生逼了回去。
“你可以走了。”她的声音很平,平得不像一个刚从乱葬岗站起来的人,“以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周姨娘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沈清漪没看她,转过身,朝坡上走去。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姨娘在原地蹲了很久,最后站起来,解开驴缰绳,牵着驴从另一条路走了。驴蹄声嗒嗒嗒地远了,渐渐听不见了。
杨昭昭从坡上的老槐树后面钻出来。她没跟来——沈清漪说了让她在家等,她不放心,租了头驴悄悄跟在后面,隔了半里地,没敢靠近。她在树后蹲了大半个时辰,腿都麻了,但一句偷听的话都没说。
她走到沈清漪旁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
“沈姐姐……”
沈清漪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让杨昭昭心里咯噔了一下——沈清漪的眼睛很干,没有泪,但眼底有一种她从没见过的东西。不是恨,恨太轻了;是一种更深更沉的、像要把人整个吞掉的东西。
“走吧。”沈清漪说。
两人上了驴,慢慢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官道上偶尔有赶路的行人经过,朝她们看一眼,又匆匆走了。驴走得不快,蹄子一下一下地踩着土路,扬起一小片灰尘。
回到城里已经过了午时。沈清漪进了屋,把箫搁在琴桌上,坐下来。杨昭昭去厨房下了碗面端过来,她没吃,面凉了,坨成一团,她又去热了一遍,端过来,沈清漪还是没动。
屋里安静了很久。杨昭昭站在旁边,急得直搓手指头,但不敢开口。
沈清漪终于说话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仇人是谁了。”
杨昭昭的呼吸顿了一下。
“圣德皇后。”沈清漪把这三个字一个一个地念出来,像在念一份判决书,“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杨昭昭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说“你冷静一点”,说“那可是皇后”,说“你一个人怎么斗得过她”——但她看着沈清漪的表情,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只是走上去,把沈清漪的手攥在手心里。那只手很凉,骨节硌手。
傍晚时分,萧远舟来了。他进门时看见沈清漪坐在琴桌前,面前的琴没弹过,箫搁在旁边,一碗已经凉透的面原封不动。
他没问出了什么事,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放在桌上。
“太子传话。”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说——‘你母亲的案子,本宫会替你查。但你要记住,皇后不是你现在能碰的。等。’沈清漪把信拿起来,打开,里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清瘦锋利——“等。”
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和那块青色石头放在一起。
“告诉太子,”她抬起头,看着萧远舟,“我等得起。但从今天起,我不再是沈清漪——我是沈宛清的女儿,是沈家最后一个人。”
萧远舟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什么。他到窗口,推开窗,夜风灌了进来。他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翻窗走了。窗没关,夜风一阵阵地吹进来,桌上的乐谱被吹得哗哗响。
沈清漪没有去关窗。她低下头,把箫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箫管上沾的泥土。擦干净了,她把它插回腰间。
桌上那碗面已经凉透了,汤面上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她把碗端起来,用筷子挑了挑,低头吃了起来。一根一根地吃,吃得很慢。杨昭昭在门口看着,鼻子一酸,转过身去,没让她看见自己的脸。
厨房里灶台上的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