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战前一天,赵管事来了。
他没走正门,从后院柴房绕进来,敲了三下门板,声音轻得像老鼠啃木头。杨昭昭开的门,看见他那张白面团似的脸在月光下泛着油光,吓了一跳。
“沈姑娘,又有事了。”
沈清漪正在缠手指上的布条,闻言没抬头。赵管事擦了擦额头的汗,压低声音:“宋姑娘让人弄了一笼蛇,毒蛇,今晚要放到您房里来。她想咬伤您的手,让您明天弹不了琴。”
杨昭昭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看沈清漪的手。沈清漪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用牙咬着打了个结,抬起头。
“笼子在哪?”
“在……在后院马棚里,宋姑娘的心腹刘四看着。”
“多少人知道这件事?”
“就刘四一个,还有我。”赵管事的声音更低,“刘四是宋姑娘从外头雇的,不是楼里的人。他天黑以后动手。”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后院黑漆漆的,只有马棚方向亮着一盏小油灯,像一只眯着的眼睛。她看了几息,把窗户关上。
“春桃还在城南?”
“在,她的茶水摊这几天没歇。”
沈清漪从抽屉里摸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去找春桃,让她替我做一件事。做完这锭银子是她的,另外再给她一百两。”她凑到赵管事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管事的脸色变了几变,从白变红,从红变青,最后点了点头,揣着银子走了。
杨昭昭等赵管事走了,一把握住沈清漪的胳膊:“你让春桃干什么?不会是把那些蛇——”
“你猜对了。”沈清漪把胳膊从她手里抽出来,走到床边,把被褥掀开检查了一遍。床板底下她前天就塞了几包雄黄粉,蛇不会靠近。但她要的不是自保,是反击。
夜深了。
宋锦瑟住在二楼西侧,靠后院那间。她的房间比沈清漪的大一半,临窗能看到街景,夜里能听见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今晚她没睡,坐在桌前对着一盏油灯发呆,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她在等。等刘四得手的消息。
刘四是个三十来岁的瘦高个,专门替她干些见不得光的活计,价码公道,嘴也严。他天黑前从城外卖蛇人那里买了一笼五步蛇,这种蛇毒性极烈,咬上一口,轻则肿痛数日,重则丧命。宋锦瑟不想让沈清漪死——死了麻烦大——但让她右手废掉三五天,明天上不了台,就够了。赌约上写的是“决战之日,双方必须亲自登台演奏”,缺席算输。
快子时的时候,走廊上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宋锦瑟精神一振,站起来走到门口。敲门声响起,三短一长,是刘四的暗号。
她拉开门。
刘四站在门外,脸色不太好看,白得像鬼。“宋姑娘,办妥了。”
“放她屋里了?”
“放……放了。”刘四的声音有点发飘,“但出了一点小岔子……”
“什么岔子?”
“笼子提过去的时候,滑了一下,蛇跑了一条。”刘四咽了口唾沫,“奴才追了半天,没找着,不知道跑哪去了。”
宋锦瑟皱了皱眉,但没太在意。一条蛇在楼里乱窜,明天顶多咬个厨子丫鬟什么的,不碍事。“行了,银子明天给你。走吧。”
刘四应了一声,躬着腰退了下去。他没走远,拐过走廊转角,从袖子里摸出春桃给的一小包雄黄粉,撒在鞋底和裤腿上,然后从后门出了天韵楼,连夜离开了苏州城。
宋锦瑟关上门,松了口气。她走到床边,掀开被褥准备躺下。
她的指尖碰到了一团冰凉滑腻的东西。
那一瞬间她还没反应过来,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攥了一下。然后右手的虎口传来一阵剧痛,像被烧红的铁钉钉进去了一样。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背上钉着一条青黑色的蛇,三角形的脑袋,细长的瞳孔,毒牙深深嵌进她的皮肉里。
“啊——!!”
宋锦瑟的惨叫声划破了整个天韵楼的寂静。
门外的丫鬟冲进来,看见床上的蛇,吓得腿都软了。另一个丫鬟抄起桌上的茶壶砸过去,没砸中,茶壶碎在墙上,瓷片飞了一地。最后还是隔壁房的乐师老周听见动静赶过来,一棍子把蛇打死,拎着尾巴扔出了窗外。
宋锦瑟的右手已经肿了。虎口处两个细小的牙印,周围皮肤发紫发黑,整只手从指尖到手腕肿得像发面馒头,皮肤撑得发亮,碰一下就疼得她直抽气。
丫鬟要去请大夫,宋锦瑟咬着牙拦住了。
“不许去。”她的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疼,是因为怕,“不许让任何人知道。”
她心里清楚——蛇是她放的,如果让人知道她被自己放的蛇咬了,明天全城都会看她的笑话。决战还没开始,她就先输了一半。
丫鬟用盐水给她洗了伤口,又敷了蛇药。药是刘四买蛇时顺带买的,本来是备着以防万一,没想到用在了她自己身上。宋锦瑟坐在床上,右手包着厚厚的布条,疼得一夜没合眼。
第二天早上,沈清漪按时出现在天韵楼大厅。
她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挽了个利落的髻,右手干干净净,连绷带都没缠。十根手指灵活自如,在大厅的琴桌上试了试音,弹了一段《梅花三弄》的开头,音色清亮如泉。
宋锦瑟从楼梯上下来的时候,用左手遮着右手,袖口垂下来,挡住了肿起的手背。她的脸色很差,眼底青黑,嘴唇发干,一看就是一夜没睡。
“宋姐姐。”沈清漪抬起头,笑着跟她打招呼,“你的手怎么了?”
全大厅的人都看向了宋锦瑟。
宋锦瑟咬了咬牙,挤出一个笑:“不小心……被门夹了。”
“被门夹了?”沈清漪的语气很关切,关切到有点过分,“那可要小心啊。明天就是决战了,手伤了怎么弹琴?”
宋锦瑟脸上的笑容几乎维持不住了。她把右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转身快步上了楼。走到楼梯拐角时,她的肩膀撞了一下栏杆,整个人晃了晃,扶住墙才没摔倒。
杨昭昭站在沈清漪身后,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凑到沈清漪耳边,压得声音极低:“她那个手,肿成那样,明天还能弹?”
“能。”沈清漪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她这个人,疼死也不会认输。但弹出来的曲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不一样?更好还是更差?”
“更差。”沈清漪放下茶碗,“她的手一疼,心就乱。心一乱,曲子就散。明天她弹的,不是琴,是她自己的狼狈。”
角落里,裴安坐在一张不起眼的桌子旁,面前摆着一壶茶,没喝。他把整个过程看在眼里——宋锦瑟从楼上下来时遮遮掩掩的右手、沈清漪那句轻飘飘的“被门夹了”、宋锦瑟上楼时撞栏杆的那一下。
他坐了很久,直到大厅里的客人都散了,才站起来,整了整衣领,从侧门离开了天韵楼。
当天下午,裴安回到了裴贵妃在京城城外的别庄。贵妃不在,他对着空荡荡的花厅站着,等了半个时辰,才等到裴贵妃午睡醒来。
“宋锦瑟不行了。”裴安跪在地上,头没抬,“她自己放蛇害沈清漪,蛇反咬了她自己的手。明天决战,她赢不了。”
裴贵妃坐在屏风后面,看不清表情。她的声音慵懒得像刚睡醒的猫:“宋锦瑟这个人,本宫早说过不中用。给了她五年时间,银子花了十几万两,连个乐师都压不住。”
“沈清漪此人,比宋锦瑟难对付十倍。”裴安的声音很平,“她在肃王妃那儿得了脸,跟杨侍郎家有交情,太子那边也有接触。娘娘若要留她,必须用非常手段。”
屏风后面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安的膝盖开始发麻。
“那就再给她一次机会。”裴贵妃的声音终于响起来,“若她赢了宋锦瑟,本宫亲自会她。若她不识抬举——到时候再用非常手段,也不迟。”
裴安叩首:“是。”
他退出花厅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暗红色。裴安走在长廊上,脚步声在一扇接一扇的门之间回荡。
他走到别庄门口时,停了一下。门房递给他一盏灯笼,他接过来,提在手里,灯笼的光照出一小圈昏黄的圆,在地上晃来晃去。
门外停着一辆黑篷马车,裴安上了车,对车夫说了一个字:
“走。”
马车消失在夜色里。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由近及远,像一串断断续续的叹息。别庄门口的灯笼在风里晃了几下,火苗差点灭了,又稳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