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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决战(一):琴裂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391 2026-05-19 12:10:20

决战日,天韵楼大厅搭起了擂台。赵德茂连夜让人搬走了二十几张桌子,腾出中间一大片空地,台上铺了红毡,三把评委椅摆在正对面。椅子还没坐人,已经有闲汉凑上去摸了一把,被赵德茂的黑脸护院瞪了回去。

天没亮就有客人来了。最先到的是品茗轩的说书先生,占了前排最好的位置,从袖子里掏出瓜子花生摆了一桌,像是在自家炕头。接着是绸缎庄的老板、药铺的掌柜、几个穿长衫的秀才,不到辰时,大厅已经坐满了人,连二楼的包间都被提前订光。杨昭昭从后台探头看了一眼,被黑压压的人头吓了一跳,缩回去拍拍胸口。

三位评委陆续入席。肃亲王第一个到,穿了件石青色蟒袍,肚子还是那么大,走路时袍子前襟绷得紧紧的。他往评委席上一坐,太师椅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乐正府副使姓钱,四十来岁,瘦长脸,留着两撇鼠须,是裴贵妃的人。天韵楼老琴师孟师傅最后一个到,拄着拐杖,由徒弟搀着坐下。

规则赵德茂念了三遍,声音抖得像在念悼词:每人演奏三首,评委每人每首十分满分,另加观众投票——竹签投票,一根竹签算一分。两轮合计,总分高者胜。

宋锦瑟先出场。她今天穿了一件玄色的褙子,头发高挽,露出一截苍白的脖颈。右手藏在袖子里,直到坐在琴前才伸出来——虎口处缠着厚厚的白布条,从拇指根一直包到手腕,像戴了半只手套。布条底下透出淡淡的黄色药膏,整个手背肿得把布条绷得紧紧的,指节之间的缝隙都给填平了。

她选的是《胡笳十八拍》全本,十八拍,一气呵成。

右手有伤,她改了指法。平日里用右手为主的部分全部换成了左手,该用食指挑的改用中指勾,该用轮指的地方改成双弦齐奏。有些段落指法别扭到让孟师傅皱起了眉头,但她硬是用蛮力撑过去了。弹到第九拍的时候,右手的布条渗出血来,从虎口处洇开一小片暗红,她咬着嘴唇,额头上青筋暴起,琴声却没断。曲中的悲怆之气从弦上倾泻而出,比往日多了十倍的力道——那不是技巧带来的,是血肉里熬出来的。

最后一个音落下,全场安静了两息,然后掌声像炸雷一样响起来,有人在叫好,有人站了起来,有人把手掌都拍红了。肃亲王转过头跟乐正府副使说了句什么,副使点了点头,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亮分的时候肃亲王给了九分,副使给了八分,孟师傅给了八分。加上观众投票,宋锦瑟暂定总分四十七分。

宋锦瑟站起来行了个礼,退到后台。经过沈清漪身边时,她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追得上吗?

沈清漪没看她。她从杨昭昭手里接过琴,走上台,把琴搁在桌上。这把琴是赵德茂前两天送来的,说是新做的梧桐木面,音色极好,特意为她决战准备的。她当时试了试音,没发现问题。

她坐在琴前,左手按住弦,深吸了一口气,开始弹。

《涅槃·序曲》。她自己编的曲子,从第10章的“涅槃”主题延伸而来,花了半个月才写完完整谱子。全曲分为三段——《焚》《烬》《生》。讲的是一个人在火里烧成灰,又从灰里站起来的过程。

开篇第一段《焚》,指法暴烈如烈火,左手的按弦重得像要把琴板按穿,右手的轮指快得像火舌舔舐。她用上了孟师傅教的轮指七转,十个音一息,二十个音一息,琴弦在指尖下发出近乎撕裂的颤音。台下有人捂住了耳朵,有人张大了嘴,前排一个小孩被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弹到第三段《生》的开头,琴轸处传来一声脆响——“咔!”

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厅堂里听起来像骨头断裂。沈清漪右手的力道一顿,琴身猛地歪向一侧,两根琴弦同时崩断,弦头弹起来抽在她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红印。断裂的琴轸从琴头脱落,滚在地上弹了两下,停在了肃亲王脚边。

全场哗然。

有人站起来往前探着脖子看,有人交头接耳,有人的瓜子停在嘴边忘了嗑。肃亲王弯腰捡起那截琴轸,捏在手里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断口处的木料发黑发酥,不是新茬,是朽木。

“是脆木。”肃亲王把琴轸递给旁边的孟师傅,声音不大但前排的人都听见了,“这把琴的轸子用的是朽木,弹到一定力度就会断。”

孟师傅接过琴轸,凑在眼前看了又看,脸色沉了下来:“这是有人故意换上去的。新琴不可能用这种木料。”

台下炸了锅。有人喊“是不是宋锦瑟搞的鬼”,有人喊“查清楚”,有人纯粹在起哄。宋锦瑟在后台帘子后面站着,脸上的表情从得意变成了僵硬,嘴唇抿成一条线。她知道是谁动的手脚——是她花钱雇的那个制琴师李三。琴轸用的是脆木,她亲自交代的。这把琴赵德茂送给沈清漪的时候,她没有阻止,因为赵德茂也是她的棋子。

但她没想到,琴轸断得这么早。按照她的计划,应该在第二首曲子中断裂,那时候沈清漪已经弹完一首,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但足以让她慌了手脚。现在第一首就断了,全城人都看见是琴的问题不是人的问题,局面失控了。

沈清漪坐在台上,没有站起来,没有慌张,甚至没有看那截断裂的琴轸一眼。杨昭昭从后台冲出来,手里抱着那把备用琴——琴身旧一些,面板有道裂纹,但琴轸是铁制的,沈清漪三天前就让杨昭昭换上的。

沈清漪站起来,把断弦的琴推到一边,接过备用琴搁在桌上。她转过身对着台下几百张脸,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有人不想让我弹完这首曲子。但琴可以断,我的手指不会断。”

她重新坐下,左手按上铁轸琴的弦,闭上眼。

《涅槃·序曲》的第三段《生》,重头开始。

这一次她没有留力。乐曲附灵全力催动,琴弦振动的频率高到肉眼几乎看不见,空气里荡开一圈圈看不见的波纹。台下的人先是觉得心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然后眼前开始出现幻象——不是战场,不是刀兵,是一片焦黑的废墟上,从灰烬里慢慢长出了一株幼苗,绿得刺眼。

肃亲王握紧了扶手,手指关节发白。孟师傅的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忘了扶。乐正府副使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墨汁溅了一纸。

沈清漪右手的断弦处——那根崩断的琴弦留下的铜丝茬口,她没用它,但她的食指在弹奏时扫过了那根断茬,皮肉被割开,血珠子冒出来,顺着指尖流到琴板上,滴在白色的筝码上,洇开一小片红。她没停,甚至连眉头都没皱。

曲至高潮,她用还在流血的无名指勾住最后一根弦,猛地一挑,“铮——”的一声,余音在空气里盘旋了三圈没有散去。

沈清漪收起手,把还在滴血的手指藏进袖子里,站起来朝台下微微欠身。全场鸦雀无声,然后肃亲王第一个站起来鼓掌,孟师傅跟着站起来,然后一排一排地起立,掌声从稀稀拉拉变成震耳欲聋,有人把手掌拍出了血。

乐正府副使坐在椅子上,没有站。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评分册,眉头拧成一团。

后台帘子后面,宋锦瑟的脸色比她的右手还白。她把左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皮开肉绽她都没有感觉。她知道,这一局她没输,但也没赢。琴断的是沈清漪的琴,乱的是她自己的阵脚。她转身走回后台的角落,靠在墙上,闭着眼睛,肩膀在微微发抖。

帘子晃了一下,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台下的喧嚣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杨昭昭蹲在后台角落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用袖子擦了擦眼睛,鼻音很重地吸了一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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