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轮分数亮出来的时候,大厅里的气氛微妙了起来。肃亲王给了沈清漪十分,孟师傅也给了十分,但乐正府副使只给了八分。三张评分牌并排举着,十分、八分、十分,明晃晃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台下有人嘘了一声。不是嘘沈清漪,是嘘那个八分。副使的脸微微发红,但他没有解释,低头在评分册上又添了几笔。
加上观众投票,沈清漪第一轮总分四十六分,宋锦瑟四十七分。差一分。
杨昭昭在后台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一分之差,是她爹说的那种“在误差范围内”的差距,但她知道那八分是怎么来的——裴贵妃的人打了招呼,压分,压得恰到好处。不多,就两分,让你说不出什么,但足以改变局势。
沈清漪看了一眼分数,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从琴桌上拿起一杯水,喝了一口,放下,对杨昭昭说了句“没事”,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第二轮,宋锦瑟先弹。她选了《汉宫秋月》,曲子讲的是深宫怨妇的凄凉。手指伤口的疼痛让她的音色发紧,每一个揉弦都带着一种压抑的颤抖——那不是技巧,是她的手在抖。弹到一半,右手的布条又渗出了血,一滴落在琴板上,她用手背擦掉了,继续弹。
弹完了,全场给了礼节性的掌声,不冷不热。肃亲王给了七分,副使给了七分,孟师傅给了六分。加上观众投票,宋锦瑟第二轮总得分只有二十九分。她的脸色灰败得像死人,退下去的时候脚步虚浮,扶着墙才走回了后台。
轮到沈清漪。她走上台,把琴放好,坐下,没有立刻弹。她低着头看着琴弦,右手的手指上还缠着一小截布条——刚才断弦时划破的伤口还在渗血,布条上洇着一小片暗红。她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抬起头。
她弹的是《慈母吟》。
原曲来自第22章那首《萱草花》,她改了旋律,换了词,重新编了指法。曲子开头极慢,慢到像一个人在雪地里一步一步地走。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长到像要把那个音里所有的东西都榨干——不是技巧,是那种失去了就再也找不回来的东西。
乐曲附灵她没有催动得太猛,但她让那股力量像水一样慢慢地渗透出去。不是让人“看见”幻象,而是让人“感觉到”——就像有人在你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你听不清内容,但心里突然揪了一下。
前排的人先有了反应。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穿绸着缎,看着像哪家官员的太太,突然用手帕捂住了嘴,眼眶红了一圈。她旁边一个年轻姑娘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不出话。
然后是后排。一个卖布的商人,五大三粗的汉子,突然用手背擦了擦眼睛,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他旁边的人没注意他,因为自己也红了眼眶。
曲子的第二段,调子变了。还是那个旋律的底子,但指法从缓变成了急,从柔变成了硬,每一个音都像在质问——问天,问地,问那个再也回不来的人。沈清漪没有用言语说任何事,但她的琴声里藏着一个故事:一个六岁的女孩,在雪地里抱着母亲冰冷的尸体,喊她,她不答应。
台下有人开始哭了。不是那种默默的流泪,是忍不住的、捂着脸的、肩膀一耸一耸的哭。一个穿着浆洗得发白旧棉袍的老太太哭得最厉害,哭到喘不上气,旁边的丫鬟给她拍了好一会儿背才缓过来。
肃亲王端坐在评委席上,两手的指头交叉握在一起,搁在桌上。他的眼睛盯着台上的沈清漪,一眨不眨。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泪。他这个人一辈子不轻易在人前示弱,但了解他的人能从他那握紧的指节上看出来,他的心在疼。
后台,宋锦瑟站在帘子后面,双手攥着帘布,攥得指节发白。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白印。她认出这首曲子了。不是旋律——旋律已经被改得面目全非——是那股劲儿,那个藏在音符底下的、像一根针一样扎进心里最软那块肉的东西。
这是她母亲的曲子。是那个被赶出宋府、冻死在街头、连一副薄棺都没有的女人,哄她睡觉时哼的小调。沈清漪把它拿去改了,编了,但骨子里的东西没变——那是她娘留给她的唯一一样东西。现在沈清漪把它当着全城人的面弹了出来,把它从她的伤口里挖出来,摊在台上给人看。
宋锦瑟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用手背去擦,擦得满脸都是,越擦越多,止不住。她猛地掀开帘子,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冲上台去指着沈清漪的鼻子骂她——你凭什么揭我的伤疤?你凭什么把我娘的事拿出来给人看?你不配碰这首曲子!
赵德茂及时出现在了她面前。他张开两只胳膊,像一堵肉墙一样挡在她面前,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不是凶,是哀求。“宋姑娘,不能去。您去了,明天的太阳您就见不着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宋锦瑟能听见,“赌约上写的明白,干扰对方演奏者,直接判负。”
宋锦瑟的腿软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刚松开。眼泪还在流,她不再擦了,就那么流着。
台上,沈清漪没有看她。从始至终没有看她一眼。她的眼睛盯着琴弦,手指在上面游走,表情平静得像一个在抄经书的僧人。曲子进入第三段,旋律陡然拔高,不再是悲伤,是控诉。每一个音都像一只手指,直直地戳向虚空中的某个人。
台下的听众开始理解更多了。不是悲伤,是有人在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为了往上爬,出卖了多少人?你踩着别人的尸体走到今天,晚上睡得着吗?没有人说出这些词,但每个人都在琴声里听到了。
第二轮结束,观众投票的结果出来了。赵德茂站在台上宣读的时候,声音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他知道这个结果意味着什么。
“沈清漪姑娘,第二轮观众投票,有效竹签三百四十一根,得票三百零九根。”
九成。超过九成的观众把票投给了她。
加上评委评分,沈清漪第二轮总得分四十一分,宋锦瑟二十九分。两轮总分相加——沈清漪八十七分,宋锦瑟七十六分。
领先十一分。
肃亲王在自己的评分册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了合上册子,对旁边的孟师傅说了一句。孟师傅侧耳听了,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欣慰,又像是惋惜。
第三轮还没开始,胜负已经没有悬念了。
宋锦瑟没有等到第三轮。她从后台冲出来,不是冲上台,是冲到沈清漪面前,两步的距离站住了。她的右手肿得连布条都绷不住了,虎口处的蛇伤化脓了,流着黄水,散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她脸上全是泪痕,妆容花得一塌糊涂,嘴唇在哆嗦。
“你凭什么揭我的伤疤?”她的声音沙哑,低到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清漪把手中的琴弦松开,转过头看着她。两个女人面对面站着,相隔不到三尺。全场几百人屏住了呼吸,没人敢出声。
“你毁我名声时,可曾想过我的伤疤?”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你放蛇咬我时,可曾想过我会疼?”
宋锦瑟的嘴唇哆嗦得更厉害了。她想说话,想说“我没有”,想说“那是你自找的”,但喉咙里像塞了团棉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沈清漪转回头,把琴弦重新按上,低下头准备第三轮的曲子。“现在,请回吧。第三轮,我可以一个人弹。”她的声音很平,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宋锦瑟在原地站了很久。眼泪从她的下巴滴在地上,一滴,两滴,在红毡上洇出两个深色的小圆点。她转过身,没有回后台,径直朝大门口走去。经过肃亲王面前时,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口的阳光照进来,刺得她眯了眼。她抬起没受伤的左手挡了挡光,迈过门槛,走了出去。
赵德茂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沈清漪坐在台上,把第三轮的曲子完整地弹完了。没有人要求她弹,她自己要弹的。是一首很短的小品,名字叫《一个人》,只有不到两分钟。曲调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走路,脚步声在墙上撞来撞去,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弹完了,站起来朝台下鞠了一躬。掌声响起来,比前两轮都热烈。
杨昭昭从后台跑上来,把一件外衣披在沈清漪肩上。沈清漪的肩膀在发抖——不是因为冷,是肾上腺素退去之后的虚脱。杨昭昭感觉到了,把外衣裹紧了些,然后挽着她的胳膊,两个人一起走下了台。
从后台侧门出去时,沈清漪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厅。满堂的观众还在鼓掌,有人站起来朝她的方向张望。肃亲王正在跟孟师傅说什么,两人的表情都很严肃。墙角有个人低着头在收拾笔墨——乐正府副使,他的脸色不太好,收拾东西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沈清漪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了侧门的阴影里。
杨昭昭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时,沈清漪忽然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尖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血痂凝结成一条细细的黑线,贴在指腹上。她把手放下,把歪了的袖子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