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子谦在品茗轩二楼坐了一整天。桌上一壶茶从早上泡到天黑,换了两回茶叶,他一口没喝。面前摊着几张纸——品茗轩今日开盘的赌账。他在沈清漪身上押了五千两。不是押沈清漪赢,是押宋锦瑟赢。他恨沈清漪,恨到宁可把钱押给那个他也看不上的女人,只要能让沈清漪输。
沈清漪赢了。
五百两的庄家抽水之后,他净亏五千二百两。不是小数目,陆家一年的进项也就两三千两。他爹上个月刚骂过他“再乱花钱就打断你的腿”,这五千两的窟窿,至少得卖两间铺面才能填上。
刘能的消息是巳时三刻送到的。茶楼伙计把一张纸条递给他,上面只写了一行字:“凰音台后院,今夜守卫轮换,子时空档半刻。”陆子谦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站起来时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板上,没人敢扶。
他回府召集家丁。陆府养着三十来个护院,平时看家护院,偶尔替他干点脏活。他点了二十个,每人发了一把刀,又从账房支了二百两银子分下去。“今晚跟我去凰音台,把那贱婢的手给我剁了。”管事的犹豫了一下,想说“世子爷这事闹大了不好收场”,看见他的脸色,把话咽回去了。
陆子谦换了件深色的短褐,把刀别在腰间,站在铜镜前看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男人眼睛布满血丝,颧骨高耸,嘴角往下耷拉着——不像个世家公子,像个亡命之徒。他把刀抽出来又插回去。
子时。凰音台后院的灯已经灭了。
萧远舟的人这晚来了四个,两个守前门,两个巡后院。带班的是个老练的护卫,姓何,在太子府当了六年差。巡到子时,何头领听见巷口有脚步声,不像是夜归的醉汉,太整齐了。他刚想招呼同伴,后脑挨了一闷棍,眼前一黑栽倒在地。另一个人从背后被勒住了脖子,挣扎了几下也晕了。四个护卫被人从身后摸掉,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工夫。
陆子谦带着二十个人从后门涌进去的时候,沈清漪没睡。白天弹了一整天琴,手指疼得她睡不着,坐在床上翻那本《幽兰》的琴谱。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她没慌,把琴谱合上塞进枕头底下,从墙上取下琴,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陆子谦站在院中间,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群人,手里都提着刀。刀面上的月光晃来晃去,像一池碎银子在动。他的眼睛很红,不是哭的,是亢奋。
“沈清漪,你让我输了五千两,今晚我要你连本带利还回来。”
沈清漪抱着琴走到院子中央,盘腿坐下,把琴搁在膝盖上。她的手指上还缠着白布条,布条渗着淡黄色的药膏,在月光下看不太清。抬起头看着陆子谦,声音不大:“陆子谦,前世你踩断我十根手指,把我扔在雪地里等死。今晚你又来。你自己算算,这笔账该还多少?”
陆子谦的脸上闪过一丝困惑。前世?什么前世?他听不懂,也不想懂。往前迈了一步,手按上了刀柄。“装神弄鬼。给我上!”
沈清漪的左手按上了琴弦。
她弹的这首曲子叫《送葬》,是她从竹简上那片残谱里复原出来的。原谱名叫《破国》,沈怀瑾用这首曲子一夜之间让守城将士集体倒戈。她没有那份功力,但这首曲子的杀伤力比《将军令》大了十倍不止。前半段是低沉的慢板,像丧钟在敲,每一下都敲在人的心口上。后半段是急促的快板,像无数人在哭,哭声连成一片,分不清是谁在哭,又哭的是谁。
乐曲附灵,十成。她没有任何保留,黑血从指尖涌出来比今天白天弹《天道》时多了三倍,顺着琴弦淌到琴板上,滴在她的裙子上,在月光下黑得像墨。
陆子谦第一个崩溃了。他“看见”了——不是幻象,是比幻象更真实的东西,像有人把一段段的记忆硬塞进了他的脑子里。他看见自己三年前因为一个丫鬟倒茶烫了手,一脚把人踹下楼梯,那丫鬟滚了七级台阶,头磕在石沿上,血流了一地。他看见那个丫鬟躺在柴房里哼哼了三天,没人给她请大夫,第四天早上断了气。他看见自己去年喝醉了酒,在巷子里拦住一个卖花的小姑娘,把人拖进了暗处。小姑娘才十四岁,哭得嗓子都哑了。他看见那些被他踩过手指、扇过耳光、当众羞辱过的人,一个一个从黑暗里走出来,脸上带着血,眼睛里没有瞳孔,全是白的,朝他伸出手,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同一个字——“还。”
京兆尹周大人赶到的时候,院子里的场景让他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二十几个家丁抱头蹲在墙角,刀扔了一地,有人抖得像筛糠,有人已经尿了裤子,有人趴在地上干呕。陆子谦跪在院子中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里在说梦话一样翻来覆去地念叨同一句话:“她不是人……她是鬼……不要过来……不要过来……”
他正说着,嘴巴里涌出一股白沫,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直挺挺地倒在地上。后脑勺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没人去扶他。家丁们自顾不暇,周大人带来的衙役也不敢靠近,沈清漪坐在院子中央,琴还搁在膝盖上,手已经停了。
周大人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他半秃的脑门上,反着光。他看了看满地的刀,看了看抱头蹲着的家丁,看了看口吐白沫的陆子谦,又看了看盘腿坐在院子当中、裙子上溅满黑血的年轻女人。
“沈姑娘,这到底怎么回事?”
“陆世子深夜带人闯入私宅,持刀行凶。”沈清漪的声音很平,像在背一份状纸,“在场二十多个人证,周大人可以逐一录口供。”她停了停,抬起头看着他,语气始终淡定从容。“至于他们为什么吓成这样,大概是心里有鬼。”
周大人看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搐的陆子谦,嘴角抽了抽,没再追问。他一挥手,衙役们上前把二十几个家丁用绳子串成一串,又把陆子谦抬上了担架。陆子谦在担架上还在念叨,声音含混,谁也听不清在说什么。衙役抬着他往外走,经过门口时担架颠了一下,他猛地一抽搐,翻过身来,瞪大眼睛朝院子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蹦出来。
他看见沈清漪还坐在那里,月光底下,一动不动。然后他又看见了那些“人”,站在她身后,密密麻麻,数不清,全都瞪着他。
陆子谦尖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像人,像杀猪。
三天后,消息从大牢里传出来——陆子谦疯了。不是装疯,是真疯。他不认人,不吃饭,不睡觉,缩在牢房角落里,用头一下一下地撞墙,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她不是人……她是鬼……”仵作去看过,说他脑子里可能出了问题,也许是受了极大的刺激,也许是中了什么邪。京兆尹请了大夫去治,大夫看了直摇头,说“这病没药可医”。
陆家被京兆尹查封的当天,陆老爷跪在府门口哭了一场,然后被两个儿子搀回了老宅。他写了一份奏折递上去,说自己“教子无方,请圣上降罪”。圣旨还没下来,陆家的铺面已经被人挤破了门——债主们拿着借据来要账,陆家拿不出银子,三间绸缎庄、两间当铺、一处别院,全被抵了债。苏州城的名门陆家,从根子上倒了。
消息传遍京城的时候,沈清漪正在凰音台后院洗裙子。那条溅了黑血的裙子她在井边打了两桶水,泡了一夜,血渍还是洗不掉。杨昭昭蹲在旁边帮她搓,搓得手都红了。
“沈姐姐,陆子谦那事……会不会有麻烦?”沈清漪把裙子从水盆里捞起来拧干,抖开看了看。黑色的血渍已经淡了些,变成暗褐色,像一团团干涸的墨迹,怎么都搓不掉了。
“麻烦?”她把裙子搭在晾衣绳上,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一个疯子的话,谁会信?”
杨昭昭想了想,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水盆里的脏水泼了,端着盆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那陆家呢?”“陆家的事,跟我们没关系。”沈清漪把晾好的裙子抻了抻,把歪了的衣角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