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帖送来的方式很正式。萧远舟没翻窗,走的正门,递上一封洒金信封,封口处盖着东宫的印章。沈清漪拆开,里面一张素白笺纸,写着“三日后申时,太子府设便宴,盼姑娘赏光”。字迹清瘦,跟她见过的那封信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殿下想当面听姑娘弹一曲。”萧远舟说完这句,没再多话,喝了杯茶就走了。
杨昭昭凑过来看请帖,看完倒吸一口凉气:“太子召见?沈姐姐,这可是……”她想了半天,找不出一个合适的词。
沈清漪把请帖收进抽屉里,锁上。“帮我找一首曲子,要平和、中正、不带任何锋芒。”杨昭昭翻了一下午琴谱,最后从一本旧谱里找出了《清平调》。曲子简单,一共三段,每段八个乐句,旋律舒缓如流水,没有高音,没有急板,弹完让人记不住任何一个音符——这就对了。
三日后,沈清漪换上杨昭昭替她准备的一件鹅黄色褙子,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但不仔细看注意不到。
太子府在皇城东边,占地不大,门脸也不张扬。门口蹲着两尊石狮子,其中一个耳朵缺了一角,也没人补。萧远舟在门口等着,见了她只点了下头,带着她往里走。穿过两道门,绕过一面影壁,到了一间书房。书房不大,三面墙都是书架,堆满了书,空气里飘着墨香和旧纸的味道。太子萧景琰坐在书案后面,穿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竹簪束着,看着不像储君,倒像个埋头苦读的举子。
沈清漪行了个礼。太子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然后对萧远舟说:“你先出去。”
门关上了。
书房里只剩两个人。太子没有寒暄,没有问她一路上累不累、茶喝什么,开门见山:“沈姑娘,本宫不喜欢绕弯子。魏王和裴贵妃都在盯着你,你迟早要选一边。”
沈清漪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太子,太子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这种人她前世见过,不说话的时候比说话的时候更可怕。
“殿下为何觉得我会选您?”她问。
太子没有动怒。他从书案上拿起一张纸,推到沈清漪面前。纸上是几行字,笔迹工整,像官府公文。“你母亲沈宛清,十九年前死于圣德皇后授意的一场灭门。圣德皇后是魏王的生母。你如果要报仇,魏王是你的敌人,本宫也是魏王的敌人。”他顿了顿,把纸收了回去。“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沈清漪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攥紧了一下。她早就知道这些,但从太子嘴里亲口说出来,分量不一样。
“殿下要我做什么?”
“本宫不需要你杀人放火。”太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的眼神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直接的东西,“你在京城的人脉、你在贵妇圈的影响力、你的琴声,比一把刀有用。本宫要你做的,就是在适当的时候,用你的方式,让适当的人听见适当的曲子。”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窗外有鸟叫了一声,很快又没了。
沉默过后,沈清漪开了口。“我可以帮殿下,但不是做下属。”她看着太子的眼睛,一字一顿,“是合作。我提供情报和琴声,殿下保我平安。公平交易。”
太子看着她,没有说话。沈清漪没有躲,跟他对视。窗外的光线从书架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条纹。
太子终于说话了,唇齿间只吐出两个字:“成交。”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块铜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东”字,背面刻着一串编号,推过来。“这是东宫的门禁牌,凭此牌你可以随时出入太子府,不受门禁限制。若有人为难你,亮出此牌。”
沈清漪拿起铜牌,在手里翻看了一下,收进袖子里。她站起来,走到书房角落的琴桌前坐下。那是太子日常用的琴,蕉叶式,琴身漆黑,断纹如流水。她试了试音——好琴,比她凰音台那把强了不止一个档次。
她弹了《清平调》。曲子平和、中正,像一条缓缓流淌的溪水,没有波澜,没有激流。她的指法很轻柔,没有炫技,没有用乐曲附灵,只是干干净净地把曲子弹完了。最后一个音落下时,她抬起头,太子正看着她,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悲喜。
“你弹的,不是你的水平。”太子说。
沈清漪把琴放回原处,站起来。“殿下想听的,也不是我的水平。”两人对视了一瞬,太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但接近了。
“行了,你回去吧。”太子重新拿起桌上那份公文,低下头,“萧远舟在外头等你。”
沈清漪行了个礼,退出了书房。门在身后关上时,她听见书房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不是沉重,更像是一种确认。萧远舟站在走廊拐角等着,见她出来,没说话,带着她往外走。两人穿过第二道门时,萧远舟忽然低声说了一句:“殿下很少在第一次见面时给人门禁牌。”
沈清漪没接话。
出了太子府大门,马车已经等着了。杨昭昭从车里探出头来看见她,松了一口气,又缩回去了。马车驶过东城的长街,车轮碾过石板发出有节奏的声响。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袖子里那块铜牌硌着胳膊,冰凉的,带着金属的质感。她伸手摸了摸铜牌表面的纹路,凸起的“东”字在指腹下像一道伤疤。
车帘被风吹开一条缝,街边的喧闹声涌进来。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人在讨价还价,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马车旁边跑过,笑声尖得刺耳。沈清漪睁开眼,把车帘掖好。
杨昭昭在旁边坐了半天,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太子跟你说什么了?”沈清漪从袖子里摸出那块铜牌递给她看。杨昭昭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合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马车拐进巷子,停在了凰音台门口。沈清漪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落地时踩碎了一块干泥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她回头对杨昭昭说:“把琴搬进去,晚上我教你刚才那首《清平调》的指法。”杨昭昭应了一声,抱起琴跟在后面。两人一前一后进了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片刻,渐渐远了。
暮色从巷口涌进来,铺满了凰音台门前的青石板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