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先生第二次登门,比第一次来得更快。
太子召见的消息瞒不住。沈清漪从东宫回来的第二天,韩先生就出现在了凰音台门口。这次没有带厚礼,只带了一封信和一个巴掌大的锦盒。信是魏王的亲笔,措辞比韩先生上次带来的那封更客气——“前番仓促,未能亲晤,深以为憾。三日后本王于府中设薄宴,盼姑娘移步一叙。”
锦盒里是一块玉牌,羊脂白玉,正面刻着一个“秦”字——秦王府的令牌。
“魏王殿下说,姑娘若肯赏光,这块牌子就是姑娘的。”韩先生笑眯眯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沈清漪把信看了两遍,玉牌拿起来掂了掂,又放回了锦盒。“请转告殿下,三日后,沈某准时到。”
韩先生走后,杨昭昭从里屋出来,一脸紧张。“你真要去?魏王跟太子不对付,你刚从东宫回来就去秦王府,这不是——”
“不是两边得罪?”沈清漪把锦盒盖上,推到桌子一角,“是不去才是得罪。”
她让杨昭昭去给萧远舟传话。当天晚上萧远舟就来了,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殿下说,去。但要小心。魏王此人笑里藏刀,面上跟你称兄道弟,背后随时能捅你一刀。”
三日后,秦王府。
太子府在东城,秦王府在西城。占地比太子府大了不止一倍,门口的石狮子镀了金,在阳光下晃得人睁不开眼。门房通报后引着沈清漪往里走,穿过三进院子,到了一间花厅。花厅不大,布置却很讲究——墙上挂着前朝名家的真迹,案上摆着汝窑的瓷器,连桌上铺的桌布都是苏绣的。
魏王萧景琰已经在花厅里了。三十余岁,白面微须,穿着一件宝蓝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丝嵌玉的腰带。他比太子年长几岁,脸型也更圆润一些,但眼神比太子锋利。太子看人的时候像在读书,魏王看人的时候像在掂量一件东西的价钱。
“沈姑娘,久仰。”魏王站起来,笑容很和煦,声音温润如玉,“请坐。”
席间只有三个人——魏王、韩先生、沈清漪。菜是苏州最好的厨子做的,酒是绍兴三十年的女儿红,每一道菜都是沈清漪在天韵楼菜单上见过但从未点过的。魏王频频劝酒,沈清漪每杯只沾嘴唇,不真喝。
酒过三巡,魏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用帕子擦了擦嘴角。“沈姑娘,本王不喜欢绕弯子。”他说这话时的神态跟太子几乎一模一样,但接下来的话不一样。“本王知道你去过东宫。没关系,本王不介意。太子能给你的,本王能给双倍;太子给不了你的,本王也能给。”
他顿了顿,看着沈清漪的眼睛。“包括替你母亲报仇。圣德皇后——本王的母后——当年那件事,本王可以给你一个交代。”
沈清漪的手在桌下攥了一下。她面上不动声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放下。“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领了。只是臣女现在身份微贱,不敢高攀王府。容臣女考虑些时日。”
魏王的笑容没变,但眼神冷了那么一瞬,像蜡烛被风吹了一下又亮了。“应该的。沈姑娘慢慢考虑,本王不急。”
他挥手示意韩先生给沈清漪斟酒,自己端起了酒杯。“不急”两个字咬得很轻,像在说一件不必着急的小事。
宴散后,魏王亲自送沈清漪到门口。走过长廊时,两边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橘黄色的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魏王走在前面,步伐很慢,沈清漪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三步的距离。
到门口时,魏王停下来,转过身。灯笼光从侧面照着他的脸,一半明亮一半阴影。
“沈姑娘,本王最后说一句。”他压低声音,“你母亲的事,本王知道的不比太子少。而且,本王手里有一样东西——你母亲生前写给一个人的信。你不想看看吗?”
沈清漪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抬头看着魏王,魏王正对着她笑,笑容和煦如春风。
“臣女告退。”她行了个礼,退出了王府大门。
马车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沈清漪上了车,帘子放下来,她没有立刻让车夫走,在黑暗中坐了片刻。那块铜牌和那块玉牌,一左一右,都在她袖子里,隔着两层的布料,都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
马车动了。轮子碾过石板路,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杨昭昭这次没跟来,车里只有沈清漪一个人。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秦王府的玉牌,对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月光看。玉质温润,雕工精细,那个“秦”字的笔画里还嵌着金粉,在幽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她把玉牌收回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魏王最后说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你母亲生前写给一个人的信。”她不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也不知道是写给谁的,但有一点她可以确定:魏王不会轻易把那封信给她。那是一颗饵,挂在她够得着又够不着的地方,目的是让她自己走上前去咬钩。
马车从西城驶向东城,经过朱雀大街时,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两个巡夜的衙役提着灯笼从旁边走过,灯笼的光在车帘上晃了一下。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颠了一下,沈清漪的头碰到车壁,磕得有点疼。她睁开眼,撩起车帘往外看。朱雀大街空荡荡的,两边的店铺都已经打烊了,只有街角一家馄饨摊还亮着灯,一个客人坐在摊前低头吃着,看不清脸。
车帘落下来,遮住了外面的光。
马车停在了凰音台门口。沈清漪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一声闷响。杨昭昭在门后面等着,听见动静立刻开了门,探出头来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确认人还是完整的才把人拉进去。
“魏王跟你说什么了?”
沈清漪走到琴桌前坐下,把两块牌子从袖子里掏出来,并排放在桌上。铜牌是东宫的,玉牌是秦王府的,两块牌子在灯下泛着不同的光泽——一块沉暗,一块温润,像两枚棋子。
“他说太子能给我的,他能给双倍。”
杨昭昭看着那两块牌子,咽了口唾沫。“那你打算怎么办?”
“怎么办?”沈清漪把两块牌子收起来,锁进抽屉里,“继续走钢丝。这条钢丝越细越好,走得越久,我的价值越大。”杨昭昭急了:“可两边都会怀疑你,觉得你是墙头草,哪边都不信你。”
沈清漪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怀疑比撕破脸好。怀疑的时候,他们还会给你机会解释。撕破脸了,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杨昭昭张了张嘴,把一肚子话咽了回去。她蹲下去捡起掉在地上的抹布,在水盆里搓了搓,吭哧吭哧地擦起桌子来。
沈清漪从抽屉里重新拿出那块玉牌,对着灯端详。玉牌上那个“秦”字的笔画里嵌着金粉,灯光一照,金粉闪了一下,像一只眯着的眼睛。
她把玉牌收回去。抽屉里铜牌挨着玉牌,发出一声极轻的碰撞,“叮”的一声,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
窗外,巡夜的更夫敲了三更的梆子。“笃笃笃”三声不紧不慢,脚步声也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