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舟和韩先生同一天登门，前后脚差不到一个时辰。
萧远舟先来的。他进门时脸色不太好，没坐，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殿下让我问你——你到底什么意思？两边都吊着，不是长久之计。”沈清漪正在调琴，手没停，拧了两下弦轴，拨了一声，音准了才抬起头。“三个月。给我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我给太子殿下明确答复。”萧远舟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走后不到一个时辰，韩先生到了。笑眯眯的，跟上次一样客气，但说出来的话没那么客气了。“魏王殿下问，姑娘考虑好了吗？再不给答复，殿下会以为姑娘是在戏弄他。”沈清漪给韩先生倒了杯茶，双手递过去。“请转告殿下，民女需要三个月时间。三个月后，民女一定给殿下一个明确的答复。”韩先生接过茶，没喝，放下，笑眯眯地看着她。“三个月？姑娘要三个月做什么？”沈清漪也笑了，笑得不卑不亢。“三个月，足够民女看清自己的心，也足够殿下看清民女的诚意。”韩先生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端起茶碗，这回喝了，喝了一口放下。“话，我会带到。”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从门外飘进来。“姑娘，魏王殿下脾气不好，耐心有限。”
两拨人走后，沈清漪在琴桌前坐了很久。窗外有人喊“磨剪子嘞——锵菜刀——”，声音又长又尖，从巷口一路喊到巷尾，渐渐远了，巷子里又安静下来。杨昭昭从里屋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鸡毛掸子。“沈姐姐，三个月能行吗？”沈清漪把琴弦松开，琴声从高到低、从低到无，像一声长长的叹息。“行不行都得行。”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巷子里空荡荡的，阳光把对面墙壁照得发白，墙上有一道裂缝从上到下，像一道干涸的河流。“三个月。够我做完很多事了。”
当天晚上萧远舟又来了，这回带着太子的回复。“殿下说，给她三个月。盯紧了。”他顿了顿，“殿下还说，三个月后若她还是这副态度……”他没说完，但没说完的那半句话比说完了还重。
第二天韩先生也来了，魏王的回复更短。“可以。三个月后若她还是滑头，就不用留了。”韩先生传完话，笑着朝沈清漪拱了拱手转过身走了，脚步不急不慢，像散步。
杨昭昭看着韩先生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沈姐姐，魏王那个‘不用留了’是什么意思？”
沈清漪没回答。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铺在桌上，提起笔。这回不是写信，是画——画了一张表，左边写太子，右边写魏王，中间一条竖线。她在太子下面写了几行字：“母亲之死，可利用”、“合作非从属，可控”、“性格沉稳，可长期”；在魏王下面也写了几行字：“母亲信件为饵，不可轻信”、“笑里藏刀，不可测”、“条件优厚但随时可收回”。
杨昭昭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看不懂那张表，但看得懂沈清漪写字时握笔的手在微微发抖。
沈清漪把那张表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困了，今天早点睡。杨昭昭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沈清漪已经吹灭了灯，黑暗中传来布鞋踩在木地板上的咯吱声，然后床板响了一声，然后安静了下来。杨昭昭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屋里很暗。沈清漪睁着眼躺在床上，看着头顶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色圆点，像一只眼睛。
三个月。九十天。她要在这九十天里把自己变成一个两边都不敢轻易动的人。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墙上有一道裂缝。白天看不清，晚上月光照进来反而明显了，从墙角一直延伸到房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眼睛酸了也不闭。裂缝像一条河，她在河的这边，对面站着太子和魏王，隔着一道水互相张望。谁先过河谁就输了，她不能过河，也不能不过河。
三个月够了。她闭上眼睛，把手缩进被子里，右手的手指摸到左手虎口那道皱纹——又深了一些，像刀刻的。她把两个手握在一起，慢慢地握紧，像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刀。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一只猫头鹰叫了一声，停了。又过了很久，它叫了第二声，然后扑棱着翅膀飞走了。翅膀扇动的声音从屋顶上掠过，由近及远，像一阵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