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一个一个来的。第一个找到凰音台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女人,姓红,别人叫她小红。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不敢进来,杨昭昭出门倒水看见她,吓了一跳——瘦得像竹竿,颧骨高耸,左边脸颊有一块还没完全消退的青紫。衣裳倒是干净的,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
“我找沈姑娘。”她的声音很小,像怕被人听见。
沈清漪把她让进屋,倒了杯茶。小红双手捧着茶杯,不喝,低头看着杯子里自己的倒影。半晌才开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在春风楼弹了三年琴。东家让我陪酒,我不去,他让护院打我。断了两根肋骨,躺了两个月。”她放下茶杯,解开衣领。锁骨下方有两道凸起的疤痕,像两条蜈蚣趴在胸口,又白又亮,是骨头断过又长出来的痕迹。
沈清漪看了一眼那两道疤痕,没说什么。
小红把衣领系好,抬起头,眼眶红了但没哭。“我听说您不好惹。我想跟着您。干什么都行,扫地、烧水、洗衣服,不弹琴也行。”沈清漪给她续了杯茶。“你留下。琴,还是要弹的。”
第二个是小青。十九岁,长得白净,说话轻声细语,像只受惊的猫。她在京城另一个乐坊弹琵琶,被一个官员的儿子看上了,说要娶她。她信了,把攒了三年的银子全给了那个人,还把自己的身子给了他。那人拿了钱就消失了再也没出现过。
小青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一直是平的,没有起伏。她告诉沈清漪,她想过去死,绳子都挂上了,站上去的时候听见隔壁有人在弹琴,弹的是《平沙落雁》,弹得不好,好几个音都跑了调。她站在凳子上听着那跑了调的曲子,忽然就不想死了。
小青没有说完,沈清漪把桌上的点心推到她面前。“吃吧,吃完去后院挑一间屋子。”
第三个是小莲。十八岁,三个人里头年纪最小。她是被乐坊解约的,原因是“不听话”。具体怎么不听话,她不肯说,沈清漪也没问。但杨昭昭后来从别处打听到,那个乐坊的老板在小莲十五岁的时候就想占她便宜,小莲躲了三年,躲来躲去躲不过,最后老板找了个由头把她赶了出来,连遣散费都没给。
小莲来的时候拎着一个小包袱,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裳和一把断了弦的琵琶。她把琵琶放在桌上,手指摸着断弦的茬口,低着头说了一句:“沈姑娘,我会弹琴,真的会。”沈清漪拿起那把断了弦的琵琶,翻过来看了看底板。底板上有刀刻的两个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小孩子刻的——“不折”。“谁刻的?”她问。小莲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我自己刻的。断弦那天晚上刻的。不想死,就刻了这两个字。”沈清漪把琵琶放下,看着她。“留下。明天我帮你换弦。”
杨昭昭把人领到后院安置去了,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琴桌前,面前摊着一张纸。她在纸上写下了三个名字——小红、小青、小莲。看了一会儿,又在每个名字下面各写一行字。
小红:底子扎实,能承受打击,可用。小青:胆小但韧性强,给她时间会起来。小莲:有骨气,底子偏软但可塑性强,值得培养。
写完了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塞了不少东西——东宫的铜牌、秦王府的玉牌、一沓没有寄出去的信、那本《幽兰》的琴谱。她把抽屉推上,上了锁。
第二天开始教琴。后院空出来三间屋子,一间给小红,一间给小青,一间给小莲。沈清漪把天韵楼里不用的旧琴搬了几把过来,又让杨昭昭去绸缎庄扯了几尺布做了三身新衣裳。
她教的第一首曲子是《梅花三弄》。曲子不难,但沈清漪教得不只是指法——她教的是如何让自己的琴声“站得住”。不是声音大,是那种我一出声你就得听的底气。
小红学得最快。她有底子,而且她不害怕——害怕琴、害怕试新指法、害怕弹错。她弹错了就停下来想一想,想通了继续弹,不慌张。沈清漪注意观察,小红的左手无名指比一般人长出一截,按弦时能多压半个音位。这个细节普通人看不出来,但她看出来了。这是天赋,天生的、别人练不出来的那种天赋。
“小红,你过来。”沈清漪把她叫到跟前,让她弹了一段《梅花三弄》的第三段。弹完,沈清漪沉默了片刻。“从今天起,我多教你一个时辰。”
小青学得慢,但她很认真。别人练一遍她练十遍,别人练十遍她练五十遍。沈清漪教她按弦,按了几遍手指出茧子了还在按。杨昭昭看着心疼,让她歇一会儿。她摇头,说“我不累”。
小莲的天赋在小红之下但在小青之上,但她有个毛病——怕弹错。每次弹到不熟悉的段落,她的手指就会不自觉地慢下来,像在等一个不存在的指令。
沈清漪坐到小莲旁边,把她按在弦上的手按住。“你在怕什么?”小莲咬着嘴唇,低下头。“怕弹错了您就不留我了。”“我留不留你,不取决于你弹不弹错。”沈清漪把她的手松开。“取决于你弹错了以后,还弹不弹。”
第三天,杨昭昭看着后院三个女人各自抱着琴在屋里练,回过头来问了一句:“为什么要收留她们?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沈清漪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我一个人斗不过太子和魏王。”她转过身,“我需要自己的势力。她们不是累赘,她们是我的琴弦。每一根,都能弹出声响。”
沈清漪瞥了一眼杨昭昭。“去帮我把那包松香拿过来,小红的三弦打滑了。”杨昭昭应了一声转身跑出去了。沈清漪站在窗前没动,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一世她是一个人在雪地里等死的孤魂野鬼。这一世她身后有了人,不只杨昭昭,还有小红、小青、小莲,以后还会有更多。这些人不是她的累赘,是她的根,根扎得越深,她才站得越稳。
身后传来小莲弹错一个音的懊恼叹息。沈清漪转过身回到琴桌旁,翻墙的声音过后,小莲在隔壁喊了一声“我又错了”。沈清漪手下没停,把断弦绕了两圈打了个结,绷上去试了试音,低了,又拧了拧弦轴。“错就错了。再来。”
屋里安静了片刻,琴声重新响了起来。还是《梅花三弄》,还是第三段,还是那个容易出错的地方,这回没有停。沈清漪侧耳听了一下,把歪了的琵琶摆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