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怀仁的弹劾折子是早上递进宫的。折子里写了三条罪状，措辞狠辣——“沈清漪以妖乐惑众，听其曲者或哭或笑，状若癫狂，此非正声，乃亡国之音也。”“其曲不合《周礼》乐章之制，擅自增减音律，紊乱礼乐制度，罪当禁演。”“若不禁止，恐京城礼乐崩坏，风化日下。”
折子署名的不只周怀仁一个，还有三个御史。四个人联名弹劾一个乐师，这在朝堂上不多见。早朝时皇帝看了折子，没说话，手指在龙椅扶手上叩了两下。群臣鸦雀无声，没人敢先开口。有人偷看杨侍郎的脸色，杨侍郎面无表情地盯着笏板，像在数上面的纹路。
皇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大殿空旷回声很重。“朕记得这个沈清漪。中秋宴上弹过曲子，弹得不错。”他把折子合上搁在御案上。“既然说她妖乐惑众，那就把她召来，朕听听她怎么说。”
圣旨到凰音台的时候，沈清漪正在后院教小红轮指。杨昭昭跌跌撞撞跑进来，脸白得像纸。“沈姐姐，宫里来人了，让你即刻进宫，朝堂上有人在弹劾你！”沈清漪放下琴，站起来理了理衣裳，对小红说了句“自己练”，跟着传旨的太监走了。
从凰音台到皇宫的路上，马车走得很快。沈清漪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把可能发生的情况过了一遍。弹劾、妖乐、礼乐制度。周怀仁打的是“礼乐”这张牌，这张牌够大，大到皇帝不能不管。但她手里也有牌。
入朝时，数百位朝臣的目光齐刷刷落在她身上。她穿了一件素白的褙子，头发用银簪挽了个简单的髻，不戴首饰，不施脂粉，全身上下没有一处扎眼的地方。走到御前，跪下，行了大礼。
皇帝坐在龙椅上，居高临下看着她。“沈清漪，有人弹劾你用妖乐惑众，扰乱礼乐制度。你可知罪？”
沈清漪伏在地上，声音不高不低。“臣女不知。敢问陛下，弹劾臣女的是哪位大人？臣女想当面请教。”
周怀仁从队列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乐正府副使的官服，手里还捏着一本折子，走到沈清漪旁边站定，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沈清漪，你的曲子本官听过。听者或哭或笑，失魂落魄，这不是正声该有的效果。《周礼·春官》云，乐以和邦国、谐万民，你的曲子只让人癫狂，何曾有半分和顺？”
沈清漪抬起头看着周怀仁。大殿里很安静，几百个人的呼吸声汇成一片低沉的气流。
“敢问周大人，《周礼》六代乐舞，云门、大咸、大韶、大夏、大濩、大武，哪一部您亲耳听过？哪一部又是‘和顺而不动情’的？”她问。周怀仁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乐记》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有喜怒哀乐，音便有高低缓急。若一首曲子听了让人无动于衷，那还叫乐吗？叫木头。”
朝堂里有人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周怀仁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沈清漪的笏板都在抖。“你、你一个乐师，也配谈《乐记》？”
沈清漪没有起身，跪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声音不大但传得很远。“周大人，《乐记》是乐师的经典，不是官员的摆设。乐正府的责任是正乐、审音、定谱。臣女斗胆问一句——乐正府上一回修订乐谱是哪一年？先帝永昌二年。距今已十九年。十九年不修乐谱，乐正府是忘了职责，还是不愿履职？”
朝堂里的嗡嗡声大了起来。几个老臣交头接耳，有人在点头，有人在摇头。周怀仁的脸从红变白，额头上开始冒汗。他从袖子里掏出帕子擦了一下，帕子湿了一片。“你、你强词夺理！乐谱修订事关重大，岂是你一个女子能妄议的？”
“周大人，”沈清漪的声音更平了，“乐谱修订事关重大，所以十九年不修订，就不是妄议了？”周怀仁的帕子掉在了地上。
龙椅上的皇帝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但整个朝堂都听见了。皇帝开口了。“一个乐师比乐正府的官员还懂礼乐，周怀仁，你这副使是怎么当的？”周怀仁扑通跪下了，额头磕在金砖上，汗水滴在地上洇出一个小圆点。“臣、臣有罪……”
皇帝把折子拿起来翻了翻又放下。“沈清漪无罪。乐正府限期三个月，把乐谱给朕重新修订一遍。十九年不修，说出去朕都嫌丢人。”他顿了顿。“退朝。”
沈清漪伏地叩首。“谢陛下。”
退出大殿时阳光很亮，从殿门照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沈清漪低着头快步往外走，裙摆在金砖上扫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杨侍郎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在了她旁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跟她同步，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你今天得罪了整个乐正府。”
沈清漪没停步。“我知道。”出了宫门杨昭昭的马车已经等着了。沈清漪上了车帘子放下来，她靠在车壁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她伸手摸了摸袖子里藏着的那张纸——昨晚她写的那些辩词，一条一条的，全都用上了。
马车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沈清漪闭上眼，不想说话。得罪了整个乐正府。她当然知道。但不得罪他们，今天就得认罪。认了罪就不是她一个人的事了——凰音台会被封，她收留的那几个女人会被赶出去，杨侍郎也会被她牵连。她得罪的人已经够多了——宋锦瑟、陆子谦、裴贵妃、魏王。再多一个乐正府，虱子多了不痒。
马车经过品茗轩门口时，里面有人在高谈阔论。沈清漪隐隐约约听见自己的名字被人提起了。
“沈清漪今天在朝堂上把周怀仁怼得说不出话……”
“真的假的？一个女人？”
“千真万确，我姐夫就在朝上亲眼看见的……”
议论声像水波一样扩散开来，一波一波地往外传。杨昭昭也听见了，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她偷看了一眼沈清漪，沈清漪闭着眼靠在那里，像是睡着了，但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不像在打拍子，更像在计数。
一下、两下、三下。马车拐进了巷子，停在了凰音台门口。沈清漪睁开眼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杨昭昭跟在后面喊了一句沈姐姐你没事吧？她摆了摆手，径直走进门去。杨昭昭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转身把马车上的琴搬了下来。
小红、小青、小莲三个人站在后院门口，看见沈清漪进来齐齐地松了口气。她们不知道朝堂上发生了什么，但看见人完整地回来了就放了心。沈清漪从她们身边经过时停了一下，说了句“没事了，回去练琴”。三个人应了一声慌忙回了各自的屋。
沈清漪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她把袖子里的纸条拿出来摊在桌上。纸条上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昨晚翻《乐记》和《周礼》抄下来的条目，墨迹有些已经模糊了。她看了一会儿，把纸条凑到油灯上点燃了。火苗舔着纸边，纸角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她吹了口气灰散了。
她把桌上那把旧胡琴拿起来，琴筒上的麻绳又松了些，裂缝比上次又大了一点。她用手指按住裂口拨了一下弦，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
隔壁传来小莲弹错一个音的叹息声，然后是小红温和的声音：“再来。”
琴声重新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