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风波过去三天,京城出奇地安静。
周怀仁没再派人来,裴贵妃那边没动静,太子和魏王的信使也都没来。杨昭昭说这感觉像暴雨前闷着的那种安静,闷得人心慌。沈清漪难得地笑了一下,说那就趁没下雨,赶紧把该晒的晒了。
她说的“该晒的”,是小红、小青、小莲。
第三天一早,沈清漪把三个人叫到后院。院子里摆了三把琴,并排放在三张凳子上,阳光从槐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琴板上洒了一地碎金。
“从今天起,我要对你们进行特训。”沈清漪从琴盒里取出那本《幽兰》琴谱,翻开第一页,指法标注密密麻麻。“小红,你先来。”小红走到第一把琴前坐下,左手按弦,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搭在弦上。沈清漪站在她身后,伸手纠正她左手的按弦角度——指尖要立起来,不能塌。
她教的是《幽兰》第一段指法,全段一共有十七个乐句,每一个乐句都要求双手高度协调。左手按弦的力度要精确到分毫,右手的轮指速度要均匀得像一个人弹的。
小红只用了三天。三天,十七个乐句,全部拿下。杨昭昭在旁边看着,下巴差点掉下来,说自己学这首曲子花了一个月还弹不利索呢。小红不好意思地低着头,说以前在春风楼的时候每天练六个时辰,手练肿了也不敢停。沈清漪看着她那双布满老茧的手,没说什么。
第四天开始教第二段。这段比第一段难了不止一倍,指法密集到两只手的手指会在音位上打架,需要极高的协调性和速度。小红弹到第十遍时开始出错,第十二遍时弹对了,第十五遍时已经能连贯地弹下来。沈清漪让她停下来,说够了,明天继续。
小红不是她的徒弟,是她的战友。她教给小红的东西跟教给杨昭昭的不同——杨昭昭学琴是为了开心、为了修养,小红学琴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以后还要替她站在台上演出。所以她对小红的要求比对任何人都高,高到近乎苛刻。一个揉弦的力度差了一分,让她重弹二十遍;一个滑音的节奏慢了半拍,让她从头再来。小红从来不辩解,弹错了就停下来想一想,想通了继续弹,不委屈、不抱怨、不哭。
小青和小莲的任务不一样。
沈清漪把两本空白的册子分别递给她们。“从今天起,你们俩负责情报。”小青愣了一下,说可我不会打打杀杀啊。她不需要她们打打杀杀,只需要她们去听、去看、去记住。哪家乐坊新来了乐师,哪个官员最近频繁出入哪家酒楼,裴府的人跟谁走得近——这些消息,在茶楼酒肆的脂粉堆里最容易打探。
小青的脸白了又红。“我……我不行,我不会演戏……”沈清漪看着小青的眼睛。“你不需要演戏。你只需要去买胭脂,顺便听一耳朵。回来告诉我,你听见了什么。”小青咬了咬嘴唇,接过册子,点了点头。小莲那边也接了同样的册子。
当天下午,小青和小莲就结伴出门了。回来的时候,小青的第一条记录是“品茗轩二楼有人提到裴府最近在找乐师,出价很高”;小莲的记录是“听雨阁有客人说乐正府周怀仁昨天去了城东,见了什么人不知道”。字写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还有胭脂的印子,但内容没毛病。
沈清漪把两条记录看了一遍,收进了抽屉里。这个抽屉现在很满了——东宫的铜牌、秦王府的玉牌、几封没寄出去的信、春桃的那本账册,现在多了两本情报册子。
平静的第五天,萧远舟来了。
他翻窗进来的,脸色比平时沉了几分。沈清漪正在教小青认减字谱。
“裴贵妃在暗中培养新的乐师。”萧远舟坐在椅子上,接过杨昭昭递来的茶,没喝。“人是从江南找的,据说是个年轻女人,琴技不在你之下。她打算在三个月后的太后寿宴上让这个人一鸣惊人,目的就是要压过你。”
杨昭昭手里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后院里听着很响。小红的琴声从隔壁屋里传出来,弹的是《幽兰》第二段,指法已经熟练了不少。沈清漪侧耳听了一会儿,把注意力转回来。
“什么来路?”
“查不到。”萧远舟的眉头拧了一下,“裴贵妃把人藏得很深,只说她姓林,苏州人氏,别的都不清楚。”沈清漪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那道裂缝看了好一会儿。裂缝比上次又宽了些,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
“三个月。”她说,“太后寿宴。”萧远舟说太子也是这个意思,让你提前准备。他顿了顿,又问要不要帮你查那个姓林的底细。
沈清漪摇头拒绝了。她说她有自己的办法。萧远舟没再说什么,站起来翻窗走了。
杨昭昭从地上捡起抹布,在水盆里搓了搓,拧干了搭在桌角。她问沈姐姐你打算怎么办,沈清漪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三间屋子的门口听了听。左边屋里小红在练《幽兰》第三段,指法已经熟练到可以闭着眼弹了。中间屋里小青在用毛笔抄减字谱,字比以前整齐了不少。右边屋里小莲在调一把旧筝,调了三遍还没调准,但她没有放弃。
沈清漪回到自己的房间,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杨昭昭凑过来看,纸上写了几个字——太后寿宴,凰音台全体登台。杨昭昭的眼睛瞪大了。“全体?你是说小红、小青、小莲她们……”沈清漪在纸上画了一张草图,上面标着每个人的位置和演奏的曲目。小红弹主琴,她吹箫,小青打板,小莲配筝。四个人合演一首曲子,她要让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凰音台不是一个空架子。
她放下笔,拿着那张草图走到后院,把三个人叫到跟前说了这个决定。小红最先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了。她说我能行吗?沈清漪说你行的,你三天就学会了别人三个月的进度,你不行谁行?
小青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说我什么都没学会。沈清漪蹲下来拍着她的背,说你的任务是收集情报,这三个月你只要把消息带回来就够了。她站起来又走到小莲面前,问你怕不怕?小莲摇了摇头说不怕,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沈清漪看着她们,三个人的眼睛里有害怕、有紧张,但都亮着。她让她们早点休息,自己回到房间关上门,在油灯下翻出那箱竹简,找到关于《幽兰》的那一卷,将其中几页折了角。
三个月,九十天。她要让小红从一个被人打断肋骨的可怜虫变成京城最年轻的乐师新秀;要让小青从一个被骗财骗色的傻姑娘变成最不起眼的眼线;要让小莲从那个刻了“不折”两个字的断弦少女变成能在太后寿宴上从容弹筝的女人。
这也是她自己的战场。
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沈清漪伸出两根手指把灯芯掐掉了一截,火苗窜高了,屋里亮了些。隔壁传来小红翻琴谱的声音,然后是琴声,弹的是《幽兰》的第三段。夜深了她还在练。
沈清漪没有去催她睡觉,她自己也没睡,把竹简上那几页折了角的乐谱又看了一遍。油灯的光在墙壁上画出一个摇晃的光圈,像一只睁着的眼睛。窗外传来小青和小莲的说话声,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声音软绵绵的,不像是在吵架。
沈清漪把竹简合上,塞回箱子里。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已经是秋天了,三个月后就是冬天。太后的寿宴在冬天,冬天的京城很冷,但她不能让琴声发抖。
她把窗户关上。柜子顶上那包炭还在,是第4章那场火的余烬,她一直没扔。她伸手够下来打开布袋看了看,黑色的焦炭碎成了粉末,手指一捻就散了。她把布袋重新系好放回柜顶。
对面的巷子里传来一声猫叫,叫得很轻,像在做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