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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乐魂的反噬

涅槃颂 笔墨云飞 2128 2026-05-19 12:10:20

连续十天高强度示范,沈清漪的手指没有断,但别的东西断了。

每天六个时辰。早上一个时辰教小红《幽兰》,中午一个时辰教小青识谱,下午两个时辰排练合奏曲目,晚上两个时辰自己练新曲。每一遍示范她都用乐曲附灵——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让小红她们“听”到曲子该有的样子。附灵状态下的琴声能直接传递情感,比任何语言都直观,但代价是每一次都在烧她的命。

第十一天清晨,杨昭昭送早饭进来,看见沈清漪正在换右手的绷带。绷带拆到一半杨昭昭手里的托盘差点掉了——白粥溅出来洒在桌上,她没顾上擦。沈清漪右手断指处的皮肤在渗血,黑色的血,不是鲜红不是暗红,是墨汁一样的黑。那几根手指是第1章被陆子谦踩断的,接好了长好了早就好了,但现在伤口自己裂开了,渗出来的不是脓不是血,是黑的。

“沈姐姐,你的手……”

“没事。”沈清漪把绷带重新缠上,用牙咬着打了个结。动作很熟练,熟练到让人心疼。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口,说今天的粥熬得不错。杨昭昭没接话,把桌上洒的粥擦干净了,收拾好碗筷退了出去。

关上门的瞬间杨昭昭靠在门板上,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她不知道那黑血是什么,但她知道那不是好事。

白天还算正常。沈清漪教小红练完了《幽兰》最后一段,小红的进步肉眼可见,指法越来越纯熟,已经开始能弹出自己的味道了。沈清漪夸了一句今天不错,小红高兴得脸都红了。

到了晚上,一切都变了。

沈清漪躺在床上闭上眼的瞬间,声音涌了进来。不是一种声音,是成千上万种——隔壁小青翻身的窸窣声、后院槐树叶子的沙沙声、街上醉汉的骂骂咧咧声、更夫敲梆子的笃笃声、某户人家婴儿的啼哭声、某间屋子里夫妻吵架的摔碗声、某个人心里在骂娘、某个人心里在叹气、某个人心里在喊一个名字喊了一百遍——

所有的声音全部涌进她的脑子里,像一万条河流同时灌进一个小水潭,她的脑子装不下了要炸了。

“啊——!!”

沈清漪猛地坐起来,尖叫声在喉咙里吼了一半被她自己用手捂住了。掌心堵着嘴,声音变成闷闷的呜咽。她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中衣,头发贴在额头上,像从水里捞出来的。这不是噩梦,她醒着,一直在醒着。那些声音还在,没有消失只是变小了,变成耳朵里持续的嗡嗡声,像有一窝蜜蜂在她脑子里安了家。

门被撞开了。小红第一个冲进来,光着脚头发散着只披了一件外衫。杨昭昭跟在她身后差点被门槛绊倒。小红看见沈清漪坐在床上浑身发抖的样子吓坏了,声音都变了调。“沈姐姐你怎么了?”

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在惨白的脸上看起来比哭还难看。“没事,做了个噩梦。你们回去睡吧。”小红不信,但她没有追问。她走过去把沈清漪踢到一边的被子捡起来盖在她身上,手碰到沈清漪的手时心里一沉——沈清漪的手抖得像风中的树叶不说,而且冰凉,冰得像死人。

小红没说话,把被子掖好,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了句“沈姐姐,你要是难受就喊我,我就在隔壁”,然后把门带上了。

杨昭昭没走。她站在床边看着沈清漪,沈清漪低着头看着自己被子上还在发抖的手。

“昭昭,这几天别练了,让我休息一下。”沈清漪的声音很低。

杨昭昭点了点头吹灭了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退了出去。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黑暗中。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比刚才小了些,但没有消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停地拉一根弦。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绷带上的黑血已经干了,变成硬硬的一层壳。那块黑色的血痂在月光下闪着暗光,味道很难闻,不是血腥味,是更重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

她想起竹简上那行残字——“以命为引”。一曲定江山,一曲折寿十年。她记不清自己用过多少次乐曲附灵了。从凰音台开张到陆府赴宴,从决战时的《天道》到这些天没日没夜的示范。每一次她都在烧自己的命。

她把右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手指还是那几根手指,但指甲根部的皮肤发黑了,不是脏是那种从骨头里渗出来的灰黑色。她伸手摸了摸左手虎口那道皱纹,比上个月又深了许多。那道皱纹现在不用灯也能看清了,像一道刀刻的疤痕横在她的手背上,怎么揉都揉不掉。

沈清漪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躺下来,闭上眼。声音又涌进来了,比刚才更多、更杂、更吵——街上野猫叫春的声音、城北寺庙的晨钟从远处传来、某个人在梦里哭、某个人在梦里笑、某个人在梦里叫娘。

她把枕头捂在耳朵上,没用,那些声音不是从耳朵进来的,是从脑子里自己长出来的。沈清漪把枕头扔到一边,坐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板往上蹿,一直蹿到膝盖。

她在屋里走了几圈,走到琴桌前坐下,左手按上琴弦,轻轻地拨了一下。琴声在空荡荡的屋里响了一下,余音很短,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深井。

隔壁传来翻身的声响。然后没有了。

沈清漪把琴弦按住,止住了最后的余音。她低下头,看着右手绷带上那一片干涸的黑血,伸出手指摸了一下,硬硬的,像结了痂的伤口。

“我还不能死。”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说完这句话她把绷带拆开,黑血渗出的地方皮肉已经发黑了,她用清水冲洗了一下,水从黑色变成暗红。她重新上了药,换上干净的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好,站起来把那盆黑水端到后院泼了。月光下那摊水渍在青石板上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

沈清漪端着空盆站在院子里,抬起头看着天。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惨白。她能听见小红屋里均匀的呼吸声、小青翻身时床板的咯吱声、小莲在梦里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内容但语调是平静的。

她转身进了屋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她准时出现在后院教琴的时间。杨昭昭看见她眼底的青黑和比平时更白的嘴唇,但沈清漪神色如常,教小红练完了《幽兰》全本的合练。只是她不再用乐曲附灵示范了,改用语言讲解。小红问沈姐姐今天怎么不弹全本,沈清漪说嗓子不舒服,不想弹。

杨昭昭站在远处看着沈清漪的背影。那背影还是直的,但她总觉得比昨天佝偻了一些,像一棵树被风吹歪了没有完全直回来。

沈清漪坐在后院廊下喝水的间隙,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布条是干净的,没有渗血。但她的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道新的皱纹,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她用手去揉了揉揉不掉。她用袖子盖住了。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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