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沈清漪还是睡不着。
耳朵里的嗡嗡声比前几天小了些,但没有消失,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拉一根永远拉不完的弦。她睁着眼躺了很久,听着隔壁小红均匀的呼吸声,听着后院槐树叶子的沙沙声,听着更夫的梆子声从巷口一路响到巷尾。她翻身坐起来,披了件外衫,从枕边拿起那支竹箫握在手里,没吹,就那么握着。箫管冰凉,贴着掌心,让她觉得踏实。
瓦片响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不会注意。但沈清漪的耳朵被乐曲附灵撑大了,她能听见更夫在两条街外敲梆子的节奏变化,能听见隔壁小青翻身时床板第几声会响。瓦片响的时候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屋顶有人。
她没有犹豫,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往床下一滚。匕首刺穿枕头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尖锐得像撕裂布帛,羽毛从枕头里飞出来,满天都是,像一群白色的飞蛾。沈清漪滚到床下的时候右手撞在床腿上,断指处的旧伤一阵剧痛,但她顾不上。她看见一个黑衣人站在床边,蒙着面,只露出一双眼睛。那把匕首插在枕头上还在颤,如果她晚半息,匕首插的就是她的后心。
刺客拔刀转身,动作快得像一只扑食的猫。沈清漪没有琴。琴在桌上离她三步远,来不及拿。右手疼得连拳头都握不紧,更不用说弹琴了。她的左手摸到了身边的竹箫——刚才睡觉前握在手里的,滚下床时带了下来,箫管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刺客的匕首第二次刺下来的时候,沈清漪把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
箫声不像琴声。琴声需要双手配合,箫只要一口气。她吹的是《清心咒》,她前世在雪地里自己编的曲子,没有名字,没有谱子,只是在最冷最饿最绝望的时候脑子里自动响起来的一段旋律。箫声从箫管里涌出去,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像一口钟被敲响,余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
乐曲附灵通过箫声释放。
她以前只会用琴,今晚她发现箫也可以。那些看不到的力量像水一样从她的气息里流出去,灌进箫管从音孔里散出来,不是声音,是比声音更细更密的东西,像雾,像烟,无孔不入。
刺客的匕首停在了半空。他看见了自己的母亲。母亲已经死了十二年,死在他第一次杀人的那天晚上。他记得那天回到家,母亲躺在床上已经断了气,邻居说她是咳血咳死的。他没哭,因为杀人的时候不能哭,哭了下不了手,这是师父教他的。
但母亲在哭。母亲站在他面前,穿着生前最爱的那件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张开嘴说了什么,听不见声音,但他读懂了她的唇语——“儿啊,你在做什么?”
刺客的匕首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他跪了下来,跪在满地的羽毛和碎布中间,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嘴里含混地喃喃着:“对不起……对不起……”
萧远舟带人冲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场景。沈清漪靠在床柱上,手里攥着箫,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发紫。蒙面刺客跪在地上,匕首扔在旁边。萧远舟的人把刺客按在地上,用绳子捆了双手,刺客没有反抗,嘴里还在喃喃自语。萧远舟走到沈清漪面前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脸色,又看了看她攥着箫的手。
“还活着?”
沈清漪没说话,点了一下头。她把箫从唇边拿下来握在手里,箫管上沾着她的血——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裂了一道口子,血珠挂在箫尾的红绳上,一滴一滴往下滴。
刺客被拖起来的时候突然清醒了。他的眼神从涣散变得锋利,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他用力咬向自己的舌头,萧远舟的人反应慢了半拍,只来得及捏住他的下颌骨。血从嘴角流出来,刺客嘴里含混地喊了一声疼。萧远舟让人撬开他的嘴检查,舌头咬破了但没断。萧远舟站起来看着刺客,刺客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刺客先移开了目光。
“这是黑鹰楼的金牌杀手。”萧远舟从刺客的后颈衣领里翻出一个刺青,黑鹰展翅,跟他们上次在巷子里抓住的那个杀手身上的一模一样。但这一只鹰的翅膀上多了一道纹路,像是某种标记,代表更高的级别。“雇主的身份查不到。黑鹰楼的金牌杀手不知道雇主是谁,他们只通过中间人接单,银子在第三方押着,事成之后才解付。”
沈清漪把箫管上的血擦干了,慢慢站起来。腿有点软,但她撑着没让自己晃。萧远舟的人把刺客拖了下去,走廊上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粗重的喘息声,渐渐远了。杨昭昭站在门口脸色惨白、嘴唇哆嗦,手里还举着一把用来防身的剪刀,剪刀尖朝着门外,但她的手指在抖。沈清漪把剪刀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搁在桌上。
“没事了。”
杨昭昭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扑过来抱住沈清漪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沈清漪拍了拍她的背,没说话。哭声在房间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渐渐平息。
萧远舟站在窗边,看着满地的羽毛和碎布,沉默了片刻。“你刚才用的,是箫?”沈清漪举起手中的竹箫,在灯光下端详。箫管上刻着一行小字,是她自己刻的,笔画歪歪扭扭但看得很清楚——“不鸣则已”。“以前我只用琴。”她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小字,声音很低,“原来箫也可以。”
萧远舟看着她手中的箫,目光里有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沈清漪先开了口。她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那光很亮,亮得有点瘆人。“不是琴,是乐器本身。任何乐器都可以。我以前以为只有琴才能附灵,今晚才知道,我错了。”
萧远舟沉默了半晌,走到门口停下来说了句“明天我多派几个人来守夜”,然后带上门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声渐渐听不见了。杨昭昭擦干了眼泪蹲下去收拾地上的碎布和羽毛,沈清漪说别收了明天让青禾来扫。
沈清漪坐回床上,把箫放在枕边,跟那把匕首并排放着。匕首是刺客留下的,刃口淬过毒,在灯下泛着幽蓝色的光。她把匕首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刀柄上没有标记,什么也没有。她把匕首放回枕边,躺下来,闭上眼。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比刚才大了一些,像是被箫声唤醒了什么东西在回应她。
隔壁传来小红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口停了一下,又走回去了。大概是听见动静想过来看看,又怕打扰她。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她伸手摸了摸枕边的箫,箫管冰凉,指腹触到那行刻字——“不鸣则已”。她把这四个字用手指描了一遍,刻痕很深,是她在第10章决战前夜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刻的时候她以为这辈子只会用它来吹曲。今晚她用它救了命。她翻了个身面对着墙,把箫攥在手里贴着胸口。箫管的凉意透过中衣渗进皮肤,心脏跳得很快,一下一下地撞着箫管,像在敲一面鼓。她把胸口的箫握紧了一些,竹子在掌心里发出细微的嘎吱声,像在回应她的心跳。
窗外,老槐树的枯枝被风吹断了一根,掉在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什么东西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