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迷三天后,沈清漪在一阵药味里睁开了眼。
她躺在一间陌生的屋子里。不是自己的房间,也不是密室。床很硬,褥子底下垫着稻草,翻身时能听见窸窸窣窣的响声。头顶的房梁上挂着一串艾草,已经干得发黑了,散发着一股陈年的苦味。
杨昭昭趴在床边,头枕着自己的胳膊,睡得很沉。桌上摆着七八个药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摞在一起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塔。窗户纸破了一个洞,晨光从洞里漏进来,正好照在杨昭昭的脸上。她的眼睛红肿着,眼皮上还有干涸的泪痕,像哭了很多次。
沈清漪没有动。她先试着活动了一下手指——右手的五根指头都听使唤,虽然还是疼,但能动。无名指的指甲盖底下有一块黑色的淤血,在晨光下看得很清楚。她又试了试左手,左肩一阵剧痛,低头一看,肩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底下透出淡淡的黄色药膏。她记起来了——那天晚上刺客的匕首划伤了她的左肩,当时没觉得疼,现在疼得要命。
床头的竹箫还在。她伸手够过来,箫管上是干净的,没有血,大概是杨昭昭帮她擦过了。她把箫握在手里,拇指摩挲着光滑的竹面。
这把箫不是她那把旧箫。旧箫裂了纹,收在抽屉里了。这把是新换的,竹子比旧箫嫩一些,音色偏脆。她没有睁开眼睛,只是把箫凑到唇边,轻轻地吹了一个音。
很短,不到一息,像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杨昭昭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是涣散的,瞳孔没有焦点,直直地盯着前方某一处虚空。嘴唇微微张开,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含混的呢喃:“娘……别走……”
沈清漪吓了一跳,箫从唇边移开。杨昭昭的身体猛地一抖,像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大口大口地喘了几口气,眼神慢慢聚焦看见了沈清漪手里的箫,又看了看沈清漪的脸,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
“沈姐姐你醒了!”杨昭昭扑过来抓住她的手,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囫囵。沈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背,等她哭了一会儿才开口问她刚才怎么了。
杨昭昭用袖子擦了一把眼泪,愣愣地回忆道:“我刚才听到你吹箫,然后就好像看见了我娘……她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个褙子,站在门口朝我招手……我特别想跟她走……”她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浮现出一种茫然。“沈姐姐,我是不是在做梦?”
沈清漪把箫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做梦。是她。以前她用乐曲附灵需要全力催动才能让人看见幻象,全力催动意味着黑血奔涌、折寿、反噬。刚才她只是轻轻吹了一个音,气息连平时的三成都没用到,杨昭昭却直接进入了幻觉状态。
能力变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容易”了。像一扇门,以前需要用尽全力才能推开一条缝,现在门自己开了,开得太大,关都关不上。
门被推开了。萧远舟端着一个药碗走进来,看见沈清漪醒了面无表情地点了一下头,把药碗放在桌上。“太医说你的内力和气血都亏得厉害,能活下来是命大。”萧远舟在椅子上坐下,问她还记不记得那天晚上的事。沈清漪端起药碗一仰头灌了下去,苦得她皱起眉头,把空碗放下说记得。
萧远舟说她昏迷了三天三夜,太子派了太医过来,太医说她内力耗尽、气血两亏。他顿了顿,说她能活下来连太医都觉得意外。沈清漪听了没有接话,低头看着自己右手断指处那块黑色的淤血。太医是太子派来的,六十多岁的老头,姓郑,在太医院待了三十多年。郑太医进来时手里拎着药箱,看见沈清漪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坐下来给她搭脉。三根手指搭在脉门上,闭着眼,眉头越皱越紧。
沈清漪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有了数。
郑太医收回手,睁开眼看着她,目光里有困惑、有犹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他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老臣行医三十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脉象。”杨昭昭紧张地问他到底怎么了。
郑太医解释道:“脉象极弱,气血两亏,这本是油尽灯枯之兆。但沈姑娘的经脉里有一股奇怪的力量,像有人在替她修复受损的经络。”他问沈清漪最近有没有吃过什么特殊的药。沈清漪说她只是练琴,没吃过什么特别的。
郑太医看了她一眼,没再追问,只是说要注意休息,别再用琴。他留下新开的方子拎着药箱走了,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沈清漪一眼,欲言又止。
萧远舟把郑太医送出去,回来时脸色不太好。他对沈清漪说太子让他转告你——裴贵妃那边已经开始行动了,太后寿宴上她会让新乐师登场,要你提前准备。沈清漪说知道了。萧远舟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杨昭昭把桌上的药碗收走,回来时沈清漪已经坐起来了,靠在床头上,手里握着那支竹箫。杨昭昭问她刚才她吹箫的时候为什么会看见娘,沈清漪说她也不确定,但她觉得自己的曲子可能跟以前不一样了。沈清漪没有解释,不是不想解释,是她自己也没想明白。能力变了,是好事也是坏事——好事是她以后对付敌人更容易了,坏事是她不知道这扇门还会开多大。
杨昭昭站在那里,眼眶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止住了。她看了沈清漪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箫放在桌上。她说沈姐姐你现在别吹了,等你好全了再说。
沈清漪说好。她重新躺下来,盯着天花板。房梁上那串干艾草在头顶晃来晃去,散发着淡淡的苦味。她伸手摸了摸右手的断指,黑色淤血的地方,皮肉是凉的,比其他手指凉很多。
她闭上眼,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比昏迷前更响了。躺在床上,那些声音又涌进来了。隔壁杨昭昭在洗碗,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又脆又响。萧远舟在走廊上跟护卫老秦说话,声音压得很低。楼下有人在搬东西,木头磕在地板上咚的一声。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那些声音小了一些但没有消失,像躲在墙角的虫子,不叫了但还是听得见它们在那里窸窸窣窣地动。
门外传来护卫老秦的一声咳嗽,嗓门很大,像在清嗓子。咳嗽声响了两下就停了,然后传来他慢悠悠的脚步声,从门口走到走廊尽头,又从走廊尽头走回来,像一头被拴住的驴在原地绕圈。
沈清漪睁开眼睛,窗纸上那个破洞里漏进来的晨光已经从白色变成了金黄色,快到午时了。杨昭昭推开一条门缝探进头来看她醒了没有。沈清漪朝她招了招手。杨昭昭端着一碗银耳羹走进来,坐在床边勺子在碗里搅了几下,舀起一勺吹了吹递过来。
沈清漪张嘴接了。银耳羹不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甜味。一口接一口地咽,一碗银耳羹很快就见了底。
杨昭昭问她还要不要,沈清漪摇头。杨昭昭把空碗搁在桌上,回来时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给她擦了擦嘴角。
窗户外头,老秦又在咳嗽了。这回不止一声,连续咳了好几声,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咳完了,他朝地上吐了一口痰,用鞋底蹭了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