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床上躺了五天,沈清漪感觉自己快长蘑菇了。
杨昭昭不许她下床,不许她练琴,连箫都不许她碰。每天端来的不是药就是粥,药苦得她直皱眉,粥淡得她没胃口。第五天下午,杨昭昭趴在桌上睡着了——这几天她太累,白天守夜也守,眼下的青黑比沈清漪还重。沈清漪看了她一会儿,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支竹箫,轻轻吹了一声。
她吹的是《忆故人》。曲子不长,旋律简单,像一个人在月下独自行走,想起远方的故人。她吹得很轻很轻,怕吵醒杨昭昭。
杨昭昭没有醒,但她开口说话了。
“其实我一直瞒着我爹……”她趴在桌上闭着眼,声音含混,像梦呓。“他以为我只跟你学琴,其实我早就学会了……我还瞒着他偷偷去看了城南那个秀才……”
沈清漪的箫停了。
杨昭昭猛地抬起头,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沈清漪手里的箫,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我刚才说什么了?”
“你说你瞒着你爹偷偷学琴。”沈清漪把箫放下。
杨昭昭的脸腾地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我没说过这句话!我、我……”她结巴了,两只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沈清漪看着她的表情,心里有一个念头冒出来——她刚才听到的,不是杨昭昭说出来的话。
“昭昭,你再听一遍。”沈清漪拿起箫,这次吹得更轻,几乎是在用气息哼。箫声像一阵微风拂过水面。她闭上眼,这次她听到了——不是耳朵听到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像有人在她脑海里写了一行字。“我不想嫁人,我想一辈子跟着清漪姐姐弹琴。”
箫声停了。
沈清漪睁开眼,杨昭昭正一脸茫然地看着她。“沈姐姐,你刚才吹了吗?我怎么什么都没听见?”沈清漪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什么。”
门被推开了。萧远舟端着一碗药进来,看见沈清漪手里的箫,眉头皱了一下。“太医说了,你不能吹箫。”
“就吹了一声。”沈清漪把箫放在枕边,接过药碗仰头灌了下去,苦得她整张脸皱成一团。萧远舟在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揉太阳穴。他已经两天没睡了,手臂上的伤还在疼,太子那边又在催他问沈清漪的态度。
沈清漪看着萧远舟,忽然拿起枕边的箫,凑到唇边。杨昭昭要拦她,沈清漪看了杨昭昭一眼,杨昭昭的手停在了半空。
箫声很轻,轻到像一个人的呼吸。
沈清漪闭上了眼。脑海里浮现出一行字,字迹清晰,像刻在石头上——“太子让我试探她是否真的忠诚,但我觉得她不是那种人。”
箫声停了。萧远舟睁开眼,正对上沈清漪的目光,她的眼神很平静。她把箫放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告诉太子,我忠诚的不是他,是公平交易。”萧远舟的脸色变了。不是变白,是变僵,像被人点了穴。
“你怎么知道太子让我……”他没说完,但没说完的那半句话已经不重要了。沈清漪看着他,没有解释。萧远舟坐在那里看了她很久,站起来,走了。
门没关严,走廊上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药方纸哗哗响。杨昭昭跑过去把门关上,回过头来看着沈清漪,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声音来:“沈姐姐,你是不是……能听见别人心里想什么?”
沈清漪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的断指处那块黑色淤血又大了一圈,指甲盖底下的黑色已经蔓延到了第一指节,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花,但花瓣是黑色的。
“沈姐姐!”杨昭昭的声音提高了。
“嗯。”沈清漪抬起头。“能听见。”
杨昭昭捂住嘴,退后了一步。
“不是随时能听见。”沈清漪的声音很平,“吹箫的时候才能。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听见,得看对方的心是不是开着。你当时睡着了心门是开的,萧远舟累极了也没设防。”
杨昭昭放下手,咬着嘴唇。“那我刚才心里想的……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沈清漪看着她。
杨昭昭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双手绞着衣角,绞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说听见就听见了吧反正也是实话。
门被敲了三下。小红端着一碗银耳羹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沈清漪看着小红,手没有去碰箫。她把箫放回枕边,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对小红说你琴练得怎么样了。小红说第三段已经能完整弹下来了,就等沈姐姐好了去听。
沈清漪说好,明天就去听。小红高高兴兴地走了,脚步轻快得像只麻雀。
门关上以后,杨昭昭问沈清漪刚才为什么不吹箫听听小红心里想什么。沈清漪把银耳羹喝完,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这个能力比催眠更可怕。催眠是让人看见我想让他们看见的东西,读心是偷看别人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她顿了顿。“我必须给自己定规矩——只能用来自保,不能用来害无辜的人。”
杨昭昭说那萧远舟不是无辜的人吗?沈清漪想了一下,说他是太子的人。
杨昭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空碗收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笑着露出一口白牙。“沈姐姐,我不怕你读我的心。反正我的心你都知道。”她拉开门蹦蹦跳跳地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像一连串轻快的鼓点。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床上。她把箫拿起来握在手里,指腹摩挲着光滑的竹面,箫管在掌心里慢慢变暖。她把箫放回枕边躺下来,对着天花板。杨昭昭那句话还在脑子里转——“我不想嫁人,我想一辈子跟着清漪姐姐弹琴。”
她翻了个身对着墙,耳朵里嗡嗡的声音又大了一些。隔壁传来小红弹琴的声音,弹的是《幽兰》第三段,比前几天进步了不少,几个关键的音都踩准了。她闭上眼听着那段琴声,手指在被子底下跟着打拍子。弹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就那么悬着,像一只停在那里的蝴蝶。
窗外传来护卫老秦打哈欠的声音,又大又长,像一头老牛在叫。哈欠声刚停,对面巷子里有人骂了一句“大清早的还让不让人睡了”。老秦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脚步声响了几下,大概是挪了个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