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三天,沈清漪没有吹过箫。箫就放在枕边,每天睁眼都能看见,她的手伸过去又缩回来,像那支箫烫手。杨昭昭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她知道沈清漪的脾气,不去催她。
第四天傍晚,沈清漪终于开口了。“昭昭,我像个贼。”杨昭昭正在削苹果,手一抖,果皮断了。“能听到别人心里的秘密,不是贼是什么?”沈清漪靠在床头上,看着自己缠着绷带的右手。“别人不想让我知道的事,我听到了。这不是偷是什么?”
杨昭昭把削了一半的苹果放在桌上,想了想。“别人可以杀你,你为什么不能用这个能力保护自己?”沈清漪看着她说保护自己可以,但若她用这个能力去要挟无辜的人,那她跟裴贵妃有什么区别?杨昭昭张了张嘴,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沈清漪咬了一口,苹果很甜但她嚼着没味道。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让杨昭昭备车,出城。
城外净月庵在城南十里外的山坡上,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尼姑不到十个人。净月师太正在后院晒草药,看见沈清漪进来把手里的一把艾草放下,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你来了。”师太说。沈清漪行了个礼。“师太知道我要来?”“你身上的东西,老远就能闻到。”师太领着她进了禅房,倒了两杯茶。杨昭昭在门外等着。
沈清漪把箫放在桌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决战时第一次无意中听到杨昭昭的心声,到萧远舟探病时她主动读了他的心。净月师太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手里的念珠一颗一颗地拨。
“锁魂符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这世上有人像你一样能读心。”净月师太说。“老身造符是为了防恶人,不是防你。”
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住了。“可我觉得自己在作恶。”
“你觉得是恶,那就还不是恶。”净月师太看着她。“真正作恶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在作恶。”
沈清漪沉默了很久。
净月师太拨念珠的手停了一下。她告诉沈清漪,你的能力是血脉带来的,你用或不用它都在那里。但你要记住——读心不是读脑,是读心。人心是最脏的东西,你读多了,自己也会变脏。沈清漪说那她该怎么办。净月师太说先定规矩,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自己心里画条线,过了线就别碰。
沈清漪看着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她端起茶杯喝完,站起来行了个礼。“多谢师太。”
净月师太送她到门口,念珠在手里转了一圈。声音从身后传来:“下次来,不用带箫。”
回城的马车里,沈清漪靠在不垫枕头的车壁上,闭着眼想了一路。她拿出纸笔写下三条规矩,字还是歪歪扭扭但还是能看清的。
一、不对无辜者使用读心。二、不用读心来谋取私利,不勒索、不敲诈、不以此要挟任何人。三、每次使用后必须诵经静心,防止心性被侵蚀。
杨昭昭凑过来看见这三条,读了一遍,抬起头看着沈清漪。“第三条,你会诵经吗?”沈清漪说不会,她打算去找净月师太学。杨昭昭说那你每次用完还得跑出城,沈清漪说明天就去学,先背下来,在心里念就行。
马车经过城门时,守城的士兵掀开车帘看了一眼,看见沈清漪的脸又赶紧放下了。杨昭昭说他们好像认识你。沈清漪说大概吧。
马车拐进了巷子停在凰音台门口。沈清漪下了车,脚踩在青石板上,站了一会儿。夕阳把整条巷子染成橙红色,巷口卖馄饨的老王头正在收摊,蒸笼摞得高高的,比他的人还高。沈清漪看着那摞蒸笼,忽然说了一句:“老王头心里在想他儿子。”杨昭昭说你怎么知道。沈清漪说她没吹箫,只是忽然感觉到了,像有人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话。
杨昭昭的脸色又变了。“你不是说吹箫的时候才能……”沈清漪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也许不是箫,是我。我才是那个乐器。”
杨昭昭张着嘴站在马车旁边,挎着药箱的老秦也愣在那里。夕阳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铺在青石板路上。沈清漪迈步走进凰音台,跨过门槛时她停了一下。
桌子上一盏油灯还没点。沈清漪走到桌前坐下,从腰间抽出那支箫,轻轻地放在桌上。
箫管在桌面上滚了半圈停住了,正好对着她的方向。沈清漪看着它,它也看着她。
沈清漪闭上眼睛,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把右手伸出来看了看,绷带上的黑血已经干了结成一块硬硬的壳。她把手放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张写了三条规矩的纸又看了一遍。第一条——不对无辜者使用读心。她盯着这条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回袖子里,将油灯点燃了。火苗很小,只照亮了桌上一小片地方。箫在火光里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把箫拿起来握在手里。箫管不凉了,被她握得温热。
她闭上眼很小声地念了一遍净心咒,发音不准,磕磕巴巴,但她念得很认真。一遍念完她睁开眼,杨昭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眼眶又红了。沈清漪对她笑了一下说今天苹果挺甜的,明天再买一个吧。杨昭昭嗯了一声转身跑了。
沈清漪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箫。箫管上的竹节一道一道的,她用手指摸了摸,从第一节摸到最后一节,来来回回摸了好几次。她把箫放回桌上,弹掉袖口上沾的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