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是三天后送到的。送信的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和尚,光脑袋上顶着戒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站在凰音台门口,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纸卷递给杨昭昭,双手合十念了句阿弥陀佛,转身跑了。
沈清漪拆开纸卷,里面只有一行字,笔迹潦草,有些字墨迹浓得洇开了,有些字淡得几乎看不清——“我想见你。我一个人,不是宋锦瑟,只是一个想知道母亲葬在哪里的女儿。”
杨昭昭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宋锦瑟?她不是……”
“不是。”沈清漪把纸卷折好塞进袖子里。
宋锦瑟离开天韵楼后没有入狱。赌约写的是“离开天韵楼且在京城乐坛除名三年”,没有写坐牢。她输了,收拾东西走了,搬出了天韵楼,搬出了京城,住到了城外裴贵妃安排的一处小院里。说是安排,其实是软禁——裴贵妃不能让她死,死了显得心虚;也不能让她自由,自由了嘴就关不住了。
萧远舟查到这些的时候告诉沈清漪,裴贵妃派了人日夜盯着那处小院,宋锦瑟出不了门,见不了客,连信都递不出来。这封信能送到凰音台,说明盯梢的人要么收了钱,要么打了盹。
沈清漪考虑了很久要不要去。杨昭昭说万一宋锦瑟要害你呢,沈清漪擦了擦箫,说如果她要害我,不会用这么蠢的法子,让一个小和尚送信,满大街的人都能看见。
第二天一早,沈清漪带上了箫,坐上马车出城。
萧远舟派了两个人远远跟着,一前一后,穿着便服,装作赶路的商贩。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停在一处山脚下的院落前。
院子不大,青砖墙,黑瓦顶,门楣上没挂匾。院门虚掩着,推开门,院子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正是秋天,石榴熟了,裂开了口子,露出里面红宝石一样的籽,几个掉在地上烂了,引来一群蚂蚁。宋锦瑟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脚上穿着一双布鞋,鞋面上沾着泥。
沈清漪看了她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宋锦瑟抬头看见沈清漪,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指着对面的石凳说:“坐。茶水不好,但能喝。”
沈清漪坐下,把一个纸包放在石桌上。杨昭昭从食盒里拿出来的核桃酥,还是热的。宋锦瑟打开纸包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几口,忽然停下动作,眼眶红了,接着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滴在核桃酥上。
“她们不让我出门。”宋锦瑟说,声音沙哑,“裴贵妃的人每天在门口守着,我想买一块核桃酥都买不到。我想我娘。我连她埋在哪里都不知道。”
沈清漪看着宋锦瑟手里的核桃酥碎渣,把箫从腰间解下来放在膝盖上。
“我不是你的敌人,我只是裴贵妃的刀。”宋锦瑟咽下那口核桃酥,声音低了下去。“刀断了,就会被扔掉。你不知道扔在哪里,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沈清漪问她为什么告诉她这些。如果被裴贵妃知道宋锦瑟见了她,宋锦瑟会更危险。宋锦瑟把手里剩下的核桃酥塞进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渣。“因为我恨她。比恨你更恨。”
她告诉沈清漪,裴贵妃在培养一个新乐师,叫“玉音”,从江南找来的,年轻,不到二十,琴技不在你之下。这还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的是,她身上戴着锁魂符,最高级的,净月师太亲手做的。你的乐曲附灵对她没用。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住了。
宋锦瑟说,她亲眼见过那个人试音,弹的是《广陵散》,没弹完,裴贵妃就说可以了。她弹得跟你不相上下。沈清漪沉默了。
“还有一件事。”宋锦瑟站起来,走到石榴树下,伸手够了一个裂口的石榴,掰开了。石榴籽红得刺眼,她拈了几颗放进嘴里嚼了嚼又吐了出来,说了一句让沈清漪浑身发冷的话。“你母亲的死,皇后不是主谋。”
沈清漪的手攥紧了箫。
“皇帝也知道。”宋锦瑟把石榴扔在地上,果子在地上滚了两圈,裂开的石榴籽散了一地,红的白的混在一起,像一摊血。
沈清漪站起来。
她看着宋锦瑟,宋锦瑟靠着石榴树的树干,素面朝天,老了好几岁。沈清漪问她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宋锦瑟说我告诉你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我要你赢。不是因为我喜欢你,是因为只有你赢了,裴贵妃才会输。她输了,我才能出去,才能去找我娘埋在哪里。
“我不杀你。”沈清漪转过身,走了两步,停了一下。“活着比死更折磨人。”
宋锦瑟靠着石榴树,看着沈清漪的背影走出院门,没有说话。手里的石榴皮被她攥得变形了,汁水从指缝里滴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
马车走出半里地,沈清漪从袖子里掏出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不是曲子,只是一个音,长长的,像一声叹息,在山谷里来回撞了好几下才消失。
杨昭昭缩在马车角落里,抱着自己的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红红的。“沈姐姐,她说皇帝也知道……你娘的事,皇帝也知道……”
沈清漪把箫放下,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山林,没有说话。
杨昭昭又说了一句宋锦瑟说的玉音,她真的不受乐曲附灵影响吗?沈清漪说宋锦瑟不会用这种事骗我,她比任何人都想看着裴贵妃倒台。
马车到了城门口,守城的士兵又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回看了两眼才放行。马车在凰音台门口停下,沈清漪刚跳下车,杨昭昭追上来,说沈姐姐那三条规矩里有没有不许读敌人的心,裴贵妃不是无辜者,玉音也不是。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凰音台”三个字,那三个字是她自己写的,歪歪扭扭的,杨昭昭说不好看想找人重写,沈清漪说不用,就这样。三个字在阳光下泛着墨色的光泽,有一个字的捺拖得太长,像一条拖在后面的尾巴。
沈清漪迈过门槛走进去。
后院传来小红练琴的声音,弹的是《幽兰》全本,已经能完整弹下来了。小青在抄乐谱,小莲在调筝。沈清漪站在走廊上听了一会儿,小红最后一个音落下了。杨昭昭从旁边伸过手来,把她沾在袖口上的一片石榴皮捏起来扔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