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城外回来的第三天,宫里的帖子到了。皇帝六十大寿,千寿宴,沈清漪名列表演名单,压轴。杨侍郎亲自来送的信,坐在凰音台后院的廊下,喝了两杯茶,说了三句话。“礼部拟名单时有人反对,我压下去了。玉音也会出场,在你前面。陛下点名要你弹《千钟醉》,说是中秋宴那次没听够。”说完他站起来走了,茶杯搁在石桌上,茶还没喝完。
杨昭昭把杯子收了,回头看着沈清漪。“玉音就是宋锦瑟说的那个人?”沈清漪点头。杨昭昭的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嘴唇动了动想问什么又没问。沈清漪已经走到琴桌前坐下,右手按上琴弦,试了试音。音不准,她拧了拧弦轴,又试了一声,准了。
千寿宴前三日,沈清漪闭关练琴。她把自己关在后院最大那间屋子里,从早到晚只练一首曲子——《千钟醉》。这首曲子是前朝一位乐师为皇帝寿辰所作,全曲共九段,每一段对应一杯酒,从“一钟醉”到“九钟醉”,曲调层层递进,到最后一段达到高潮。曲子本身不难,难的是分寸。太浓则俗,太淡则寡,要弹得既不谄媚又不冷淡,刚好让皇帝觉得“这人懂分寸”。
杨昭昭每日送饭进去,看见沈清漪的手指在弦上起起落落,同一个乐句反复弹几十遍,直到满意才往下继续。右手的黑血已经不流了,但断指处的皮肤永远是灰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沈清漪用布条缠着,外人看不见。
千寿宴前夜,杨昭昭送来一件大红礼服。这是她提前半个月找京城最好的绣娘做的,红底金线,领口和袖口绣着缠枝莲纹,裙摆上绣了五只蝙蝠,取“五福临门”之意。沈清漪换上站在铜镜前,镜子里的女人红得像一团火。右手的布条露了一截在袖口外面,杨昭昭蹲下来把布条往里塞了塞,抬头时眼睛亮晶晶的。“好看。”沈清漪把礼服脱下来叠好,放在桌上,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息,吹灭了灯。
千寿宴设在太和殿,殿内摆了三百多桌,从殿内一直摆到殿外的丹墀上。沈清漪到的时候,殿内已经坐满了人,皇子皇孙、王公大臣、外邦使节,乌压压一片,人声鼎沸。
肃亲王坐在皇子席旁边的首位,看见沈清漪进来朝她微微点头。太子坐在皇子席第三位,穿杏黄色蟒袍,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没有看她。裴贵妃坐在皇帝右侧,凤冠霞帔,妆容精致,嘴角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玉音先出场。
沈清漪站在侧幕后面,第一次看见这个女人。二十出头,白净,瘦削,穿一身素白的衣裙,头发披着,只用一根白玉簪束了半束。她抱着琴走上台,朝皇帝行了个礼,坐下,开始弹。琴技确实好,每一个音都干净利落,挑不出毛病。但整首曲子听下来,沈清漪总觉得缺点什么——像一幅画,线条精准,色彩饱满,但没有灵魂。她注意到玉音的脖子上挂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红绳系着,贴着锁骨。锁魂符。沈清漪看了一眼那枚玉牌,移开了目光。
皇帝听完玉音的演奏,淡淡地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字:“赏。”不是“赏银千两”也不是“赏锦缎百匹”,只有一个字,“赏”,跟赏给其他表演者的待遇一样。裴贵妃的笑容没变,但沈清漪注意到她端酒杯的手指紧了一下,指节发白。
轮到沈清漪了。
她走上台时大红礼服在灯下像一团火在移动,裙摆上的金线绣的蝙蝠随着她的步伐一闪一闪。朝皇帝行了个礼,坐到琴桌前,右手按上琴弦。《千钟醉》的第一段“一钟醉”起调很低,像一个人在空旷的大殿里独自饮酒。
沈清漪只用了三成乐曲附灵——不是藏拙,是分寸。今天是皇帝的寿宴,不是她的斗琴场。太浓的曲子会喧宾夺主,太淡的曲子会显得敷衍。三成刚刚好,让听的人觉得“这曲子不错”,但不至于失态。
殿内的嘈杂声渐渐低了下去。有人放下了酒杯,有人靠在椅背上,有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气氛像春天的风,不冷不热,刚刚好。皇帝端着酒杯,没有喝,眼睛盯着台上的沈清漪,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曲到中段,“五钟醉”转入高潮前的铺垫。沈清漪的手指在弦上加快了速度,右手轮指如急雨,左手按弦如游龙。灯下她看见皇帝的眼眶红了。不是嚎啕大哭那种红,是那种很体面的、只有凑近了才能看见的红。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被他用眨眼的动作逼回去了。
沈清漪的手没有停。
她的耳朵里突然涌进来一个声音。不是耳朵,是脑子。有人在说话,声音苍老,疲惫,带着一种被所有人背叛之后的孤独。“朕的太子小时候也是这样给朕倒酒的……但现在,朕连他的真心都不敢信了。”
沈清漪读到了皇帝的心。
她的手顿了一下,只顿了一瞬间,短到没有人察觉。她继续弹,但手指的力度变了,从三成降到了两成半。曲子的情绪从昂扬转向温和,像一个人从回忆里走出来,回到了现实。
皇帝眼中的泪没有落下来,但他的手在发抖。酒杯里的酒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在龙袍上,他没有擦。
“九钟醉”,最后一个音落下。
沈清漪的手指停在琴弦上,余音在空气中绕了好几息才散。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皇帝站起来了。他站起来的时候龙椅往后滑了一截,站在旁边的太监赶紧伸手扶住。皇帝没有管,双手拍在一起。
“啪、啪、啪。”
全殿的文武百官跟着起立,掌声如雷。皇帝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才是朕听过的最好的琴声!”
他顿了顿,看着台上的沈清漪。“沈清漪,朕赏你黄金千两,锦缎百匹。从今天起,你是朕亲封的‘御前乐师’,可随时入宫演奏。”
沈清漪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磕得有点疼,但她的声音很稳:“谢陛下隆恩。”抬起头时余光扫到了裴贵妃的脸。裴贵妃还在笑,嘴角的弧度跟刚才一模一样,但她的眼睛没有笑。那双眼睛像两口枯井,黑漆漆的看不见底。
太子坐在皇子席上,看着沈清漪,表情看不出喜怒。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两下。肃亲王笑得最大声,一边鼓掌一边对旁边的人说“本王就说这姑娘不一般吧”,旁边的人点头如捣蒜。
沈清漪退下台时,经过玉音身边。玉音垂着眼帘,手里抱着琴,一动不动,像一尊瓷做的观音。脖子上那枚锁魂符的红绳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杨昭昭在侧幕等着,见沈清漪下来一把抱住她,嘴唇都在发抖。“沈姐姐你听见了吗?御前乐师!你是御前乐师了!”沈清漪拍了拍她的手,让她别激动。杨昭昭点头,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但嘴角是翘着的。
宫女太监们鱼贯而入,撤去残席换上新的酒菜。殿内的喧闹声重新升起来,比刚才更热闹了。
沈清漪没有留在殿内吃席。她跟着杨昭昭出了太和殿,站在丹墀上。夜风吹过来,把她的大红礼服吹得猎猎作响。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箫——这支箫伴着她从街头走到皇宫。
杨昭昭站在她身后把自己的外衫脱下来披在沈清漪肩上,嘴里嘟囔着“夜风凉,别吹感冒了”。沈清漪把外衫拢了拢,御前乐师,可以随时入宫演奏。这意味着她可以随时见到皇帝,可以随时探查母亲之死的真相。
宋锦瑟的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皇帝也知道。”
沈清漪握住箫,箫管冰凉。身后的太和殿灯火通明,前面的宫道漆黑一片。她站了一会儿,迈步走下丹墀。杨昭昭跟在后面小跑着追上来,把外衫又往上拽了拽,盖住了沈清漪露在外面的肩膀。
宫门口马车已经等着了。沈清漪上了车靠在不垫枕头的车壁上,铜牌和玉牌都还在袖子里,沉甸甸的,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她闭着眼,皇帝的泪水、裴贵妃的眼神、玉音的锁魂符、宋锦瑟的话混在一起,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
马车停了。杨昭昭说沈姐姐到了。沈清漪睁开眼,推开车门,脚踩在凰音台门口的青石板上。门楣上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