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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军方来人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853 2026-05-19 12:10:20

李崇远登门那天,凰音台门口的石板路被马蹄踏得咔咔响。杨昭昭从窗户探出头去,看见一队骑兵停在门口,当先一人白发苍苍,穿一身半旧的玄色战袍,腰间挂着一把没有装饰的长刀。他翻身下马的动作利索得不像六十多岁的人,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沈清漪在不在?”声音洪亮,整条巷子都能听见。

沈清漪正在后院教小红轮指,听见声音手指没停,只抬头看了杨昭昭一眼。杨昭昭心领神会,小跑着出去迎客。片刻后领着那位老将军走进了后院。

李崇远站在院中,环顾四周。三间矮屋、一棵老槐树、几把旧琴凳。他的目光最后落在沈清漪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开口没有任何客套:“老夫征战三十年,手下八千将士,大半都有战场上的心病。你能治吗?”

沈清漪放下琴站起来,手上的布条还没缠完,垂在袖口外面晃荡。她没有慌张,也没有刻意逢迎,只是平静地看着这位老将军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不昏聩,里面藏着太多东西——死人、血、刀光、号角声,还有一些他从来不敢对人说的东西。

“我可以试试,但不能保证。”

李崇远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确认。他在石凳上坐下,把腰间的刀解下来搁在桌上,刀鞘上的铜饰已经磨得发亮。“试试就试试。老夫这条命是捡回来的,不在乎再多丢几次。”

沈清漪坐回琴桌前,没有拿琴,拿起了箫。

她选的不是《将军令》,是《胡笳十八拍》。这首曲子讲的是蔡文姬被掳去匈奴十二年,归来时骨肉分离的痛。表面上是女子的哀怨,骨子里是战争带给所有人的创伤——不只是上战场的男人,还有等在家里的女人和孩子。她用箫吹,气息很稳,三成乐曲附灵,不多不少。箫声在院子里回荡,穿过老槐树的枝叶,穿过院墙,飘到巷子里。

李崇远的眼睛闭上了。他看见的不是幻象,是记忆——那些他以为已经忘记了的、压在心底最深处的东西。十七岁第一次上战场,杀的第一个人是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敌兵,那人临死前喊了一声“娘”。他听见了,但装作没听见。二十三岁那年冬天,八千人的队伍打到最后只剩一千多人,粮草断了三天,他把自己的干粮分给士兵,自己啃树皮。那树皮的味道,他记了四十年。

箫声停了。

李崇远睁开眼,沉默了很久。沈清漪看见他的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很快被他用袖口擦掉了。

“我想起了死去的兄弟。”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但这次没有害怕,只有怀念。”

沈清漪把箫放在膝盖上,没有说话。李崇远又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沓银票放在桌上,厚厚一叠,用红纸封着。五千两。“这是定金。若你能帮我的将士们,以后你就是北疆军的恩人。”他站起来,把刀挂回腰间,看着沈清漪,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谁敢动你,就是动我李崇远的兵。”

沈清漪看着那沓银票,没有推辞。杨昭昭在旁边站着。

李将军走了。马蹄声从巷口一路响到巷尾,渐渐听不见了。杨昭昭把那沓银票拿起来数了数,五千两,一张不少。她咽了口唾沫,说沈姐姐咱们发财了。沈清漪从她手里抽过银票塞进抽屉里,说这是定金,不是赏钱,拿了就得办事。

当天晚上萧远舟来了。他翻窗进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沈清漪很少见的表情——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接近于“你又一次让我意外”的东西。他靠在窗框上,手里转着茶杯没有喝。

“你这一下,比投靠太子还有用。”萧远舟把茶杯放下。“八千将士的刀,比东宫的护卫硬多了。”

沈清漪正在用布条缠手指,头都没抬。“我不是投靠军方,是帮他们治伤。交易而已。”萧远舟看着她缠布条的动作,她的手指在灯下显得格外瘦,骨节分明,像冬天掉光了叶子的树枝。

“李崇远这个人,在军中威望极高。他若说你是北疆军的恩人,整个军方都会护着你。裴贵妃再想动你,就得掂量掂量了。”沈清漪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用牙咬着打了个结。“我知道。”萧远舟没再说什么,把杯子里凉透的茶喝了,翻窗走了。窗户没关严,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乐谱哗哗响了几声。沈清漪没有起身去关,伸手用一块镇纸压住了乐谱。

杨昭昭端着两碗银耳羹进来,一碗放在沈清漪面前,一碗自己捧着。她靠在桌边,用小勺搅着碗里的羹,搅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沈姐姐,军方的人会不会也跟太子和魏王一样,想利用你?”

沈清漪端起碗喝了一口。“会。但至少现在,我需要他们的刀。”

杨昭昭咬着勺子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不过李将军说他八千将士都不做噩梦了,那你岂不是救了八千个人?”沈清漪看了她一眼,想说那只是定金后面还有八千个等着她去治呢,但看见杨昭昭那副“我沈姐姐天下第一”的表情,没说出口。

杨昭昭把空碗收走了,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舞。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灯下,把箫放在桌上,看着它。箫管上的竹节一道道,在灯下像老人的皱纹。她伸手摸了摸箫尾那行小字,“不鸣则已”,指腹划过刻痕。

她想起李崇远那句“谁敢动你就是动我李崇远的兵”。这话的分量她清楚,在京城八千禁军都不一定能保得住一个人,但八千北疆军的一句话,能让想动她的人先问问自己脖子够不够硬。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今晚没有月亮,院子里黑漆漆的,老槐树的轮廓融在夜色里什么也看不见。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她听见隔壁小莲在练琴,弹的是《幽兰》第三段,今晚是第五十遍,第五十遍比第四十九遍好了那么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

窗台上那盆薄荷死了好几天了,叶子干得卷曲发脆。沈清漪伸手把枯死的薄荷连根拔起扔在墙角,泥土从根须上簌簌地往下掉,散了一桌。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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