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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凰音台首次集结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830 2026-05-19 12:10:20

五千两银票到账的第三天,杨昭昭就开始忙了。她爹杨侍郎的官场人脉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从京城到江南,从江南到蜀中,一条条消息通过各地的官员、商人、乐师传递出去。不到半个月,四名女乐师从不同的州府赶到了京城。

第一个到的是从青州来的,姓顾,二十一岁,弹一手好琵琶。她在青州最大的乐坊做过三年台柱,被当地一个盐商看中要纳她做妾,她不从,被打断了一根手指。手指接好了但使不上大力,琵琶的高音区弹不了。沈清漪让她试了试音,说没问题,高音区改用左手按弦,右手只负责低音。

第二个是扬州人,姓柳,十九岁,吹箫。她父亲是扬州城里小有名气的乐师,去年病死了,母亲改嫁,继父想把她卖给一个六十多岁的富商做小。她半夜翻墙跑了,身上只带着父亲留下的那支箫。沈清漪让她吹了一曲,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说她让她负责管乐组的领奏。

第三个从蜀中来,姓郑,二十三岁,弹筝。她原是蜀中一个官宦人家的婢女,主人犯了事被抄家,她被发卖,辗转几次流落到一家乐坊。乐坊老板让她接客,她不从,被关了三天黑屋。放出来时她疯了一样用头撞墙,老板怕闹出人命把她赶了出来。她的额角有一道永久的疤痕,头发遮住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沈清漪看着那道疤痕说她留下,筝归你。

第四个最后一个到,从河南来,姓赵,最年轻,只有十七岁。她弹阮咸,阮这种乐器学的人少,弹得好的更少。她的师父是个游方道人,教了她五年,去年道人去世了,她一个人背着阮到处流浪。听说京城有个“凰音台”收女乐师,走了半个月的路,脚上磨出好几个血泡。

七个女人聚在后院的那天,天气很好。阳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石板地上洒了一地碎金。沈清漪站在廊下,面前七个人站成一排。她从左看到右,从右看到左,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凰音台的乐师了。”沈清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清。“我不管你们从前是谁、经历过什么,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凰音台的乐师。”

她开始排座次。小红为副手兼第一替补,负责古琴——她跟沈清漪的时间最长,进步最快。小青负责管弦组,包括二胡、京胡等拉弦乐器。小莲负责打击乐组,鼓、板、铃。新来的顾姑娘负责琵琶组,柳姑娘负责管乐组,郑姑娘负责筝组,赵姑娘负责阮咸组。

小红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哭,咬着嘴唇站在那里。小青的腿在发抖,她不是怕,是激动。小莲歪着头好像在数有几个人,数了两遍才数清楚。

沈清漪从琴盒里拿出一沓谱子,每人发了一份。曲目是《涅槃》组曲的选段,她花了三个月改编完成的。全曲分为五个乐章——《劫》《焚》《烬》《生》《鸣》。五个乐章连起来是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人被火烧成灰,从灰里站起来。第一次合练,效果惨不忍睹。七个乐师的节奏对不上,小红起快了半拍,小青慢了四分之一拍,新来的柳姑娘吹的曲调跟谁都不在一个调上。杨昭昭站在门口听得直皱眉头。

沈清漪没有发火。她让所有人停下来,一个一个地过。先从琵琶开始,顾姑娘弹第一段;筝跟上,郑姑娘等顾姑娘弹完第四拍再进;阮咸第三段进;管乐第五段进。她把每个人都拉到身边,手把手地纠正指法。从午后一直练到天黑,七个人累得手指头都在发抖。

第二天继续,第三天,第四天。食堂吃饭时七个人的手都缠着白布条,一眼望去像一排受伤的伤兵。小青发愁说自己手快废了,小莲说明天还能练吗。沈清漪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能。

第五天傍晚,排练结束后,小红留下来帮沈清漪收拾琴谱。她把谱子摞整齐用绳子捆好,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师父,我们为什么要叫‘凰音台’?凤凰的凰,不是凤凰的凤。”

沈清漪正在擦琴,手停了一下。“凤凰是两种。凤是雄的,代表皇权。凰是雌的,代表我们自己。”她继续擦琴,琴板被她擦得锃亮,映出她和小红两个人的倒影。“我们不为凤鸣,只为自己鸣。”

小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上缠满了白布条,布条上沾着药膏的黄色痕迹。她把这双手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忽然笑了,笑得简单。“那我就是凰,不是凤。”沈清漪没接话,把琴放回琴盒盖上盖子。

第七天傍晚,七个人合奏了一整遍《涅槃》组曲选段。瑕疵仍然不少——筝有一个音弹错了,阮的第三段慢了那么一点点,琵琶在转调的时候滑了一下。但整首曲子撑起来了。全曲结束时,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乐器后面,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

沈清漪放下手里的指挥棒,看着七个人。她没有夸奖也没有批评,只说了一句话。“一个月后的太后寿宴,我们要让全京城记住‘凰音台’这三个字。”七个人坐在那里,七双眼睛看着她。眼睛里有疲惫,有紧张,但都亮着,像七盏灯。

杨昭昭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银耳羹。她不知道这碗羹是什么时候端来的,端着碗的手从热等到凉,手指都木了。她看着后院那间亮着灯的屋子,灯下人影幢幢,琴声停了以后说话声也停了,安静得像一幅画。但是她能看见那幅画里的人在动——有人在擦琴,有人在缠手指,有人在翻谱子,有人在喝水。每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所有人都在同一间屋子里。

杨昭昭把那碗凉透了的银耳羹放在门口的石阶上,对着那扇亮着灯的窗户轻轻说了一句“沈姐姐我放在门口了”。屋里有人应了一声,声音不大,听不清是沈清漪还是小红,杨昭昭没再喊,转身走了。

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锅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啪嗒啪嗒地响着,像有人在拍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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