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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权力的游戏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866 2026-05-19 12:10:20

弹劾的折子是在早朝递上去的。御史中丞张简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臣弹劾御前乐师沈清漪,以妖术惑主,滥用御前乐师身份结交权贵,扰乱朝纲,请陛下治其罪。”折子上的罪名比周怀仁上次拟的更狠,除了“妖乐惑众”,还加了一条“结交权贵”——指的是肃亲王和李将军。皇帝把折子看了两遍搁在御案上,沉默了片刻。群臣低头屏息,没人敢出声。杨侍郎站在文臣队列里,面无表情地盯着笏板,指节攥得发白。

“那就把她召来,朕再听听她怎么说。”皇帝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小事,但群臣都听出了不寻常的味道——上次说“召来”是听听,这次说“召来”是审审。

沈清漪被带进大殿的时候,朝堂上的气氛比她上次来时更紧张。张简站在殿中央没有归位,等着她来。周怀仁站在队列里,头微微低着,但眼睛往上翻盯着沈清漪的背影。

“沈清漪,张简弹劾你用妖术惑主,结交权贵。”皇帝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叩了两下。“你可知罪?”沈清漪跪下行礼,直起身,看着张简。“臣女不知。敢问张大人,何为妖术?臣女的琴声,哪一个是妖术?”张简转过身来,五十余岁,面皮白净,三缕长髯,看着像个饱学鸿儒。他一开口声音像铜钟撞响:“你的曲子能让将士落泪,能让权贵争抢,这不是琴技是妖术!《礼记·乐记》云,乐者,通伦理者也。正声养心,邪声乱性。你的曲子让人失魂落魄,岂是正声?”

沈清漪跪在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楚。“张大人,《乐记》亦云,凡音之起,由人心生也。人心有喜怒哀乐,音便有高低缓急。臣女的曲子让人落泪,是因为听者心中有泪;让人失魂,是因为听者心中有魂可失。若这算妖术,那张大人写奏折弹劾臣女时心中可有愤怒?若有,张大人的笔是不是妖笔?”

殿内有人笑出了声又赶紧憋住。张简的脸涨得通红,指着沈清漪指尖都在抖。“你、你强词夺理!本官弹劾你是为国除害!”沈清漪没有接他的话,俯身向皇帝行了个礼。“陛下,臣女斗胆,请为张大人弹一曲。”

皇帝的手在扶手上停了一瞬。“准。”

杨昭昭的琴早就备在了殿外。太监把琴搬进来搁在殿中央,沈清漪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琴前坐下。她选的是《正气歌》。这首曲子不是古曲,是她自己编的,取材于文天祥的《正气歌》,旋律简单到近乎朴素。她只用了乐曲附灵的一成力,但她知道这一成够了——张简这种人不需要用重锤,轻轻一点就能破开他的壳。

箫声响起的时候张简还想说什么,嘴张开声音没出来。他“看见”了自己。二十年前他刚考上进士,被分到一个小县城做县令。那时候他穷得叮当响,冬天只有一件棉袄白天穿晚上盖。有人给他送了一百两银子求他通融案子,他把银子原封不动退回去,把那人赶出了衙门。那年的雪真大啊,他站在县衙门口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消失在风雪里,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变成自己讨厌的那种人。

张简的眼泪流了下来。

箫声停了,他还站在那里泪流满面,嘴角往下耷拉着,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臣……臣弹劾错了。沈姑娘的琴,干干净净,是人心太脏。”他把笏板夹在腋下,用袖子擦眼泪,擦了好几遍才勉强止住。

龙椅上的皇帝大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大殿里来回撞了好几下。“张简,你弹劾了一辈子人,今天被一个乐师弹劾了。”张简扑通跪下,额头磕在金砖上。“臣有罪,臣请辞御史中丞,归乡种田。”

皇帝收住笑,声音恢复平静。“不准。朕还用得着你这根骨头。”他看了沈清漪一眼,说了声“都退下吧”。沈清漪叩首站起来,退出大殿。杨侍郎从后面赶上来,声音压得很低。“你今天又赢了一局,但仇家又多了一个。”沈清漪说我知道。杨侍郎看着她那张看不出表情的脸,叹了口气快步走了。

乐正府副使周怀仁从殿里出来时正好从沈清漪身边经过。他看都没看她一眼脚步不停径直奔出宫门上了轿子。轿帘落下的瞬间沈清漪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

沈清漪站在宫门口等马车。秋天的风从宫门外的长街灌进来,吹得她的大红礼服猎猎作响。杨昭昭从马车上跳下来把一件斗篷披在她肩上。“冷了吧?”沈清漪说还好。杨昭昭没接话,挽着她的胳膊上了马车。

马车穿过朱雀大街时,外面的喧闹声隔着车帘传进来。有人在叫卖糖葫芦,有人在讨价还价,两个小孩追着一只狗从马车旁边跑过,笑声尖得刺耳。杨昭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街口的糖葫芦看起来不错。沈清漪说那就买两串。杨昭昭喊车夫停车跳下去买了三串,自己一串给沈清漪一串,剩下一串说带给小红她们。沈清漪咬了一口糖葫芦,酸得她眯起了眼睛。

马车到了凰音台门口,杨昭昭先跳下去扶着沈清漪下车。沈清漪脚踩在青石板上时一晃站稳了,手里还举着那串吃了半截的糖葫芦。她站在门口看着门楣上那三个字,嘴上沾着糖浆亮晶晶的。杨昭昭递过帕子,沈清漪接过来擦了擦嘴角,把帕子塞回杨昭昭手里,推开木门走了进去。院子里没有人,后院的琴声从虚掩的门缝里飘出来,小红她们在练琴。

沈清漪站在院子里听了片刻,糖葫芦的竹签还捏在手里,上面还剩两颗红果,亮晶晶的糖浆在阳光下闪着光。她低头看了看那两颗红果,没吃,把竹签插在槐树下的泥地里,推门走进了后院。琴声没有停,一盏油灯在墙角亮着,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沈清漪走过去把灯芯掐掉了一截,火苗窜高了,屋里亮了些。

她坐下来拿起箫。箫管放在桌上还没动,她伸手摸了摸箫尾那行小字,“不鸣则已”。手指在刻痕上描了一遍,笔划很深,是她一刀一刀刻上去的。

隔壁传来小青弹错一个音的叹息声。“再来。”小红说。

琴声重新响了起来。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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