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太后寿宴还有七天,凰音台挂出了“暂停演出”的牌子。赵德茂看见那块牌子时嘴角抽了一下,但他没说什么。沈清漪现在是御前乐师,天韵楼的合约对她来说已经可有可无,她愿意继续挂着天韵楼的招牌已是给足了面子。
后院成了封闭的排练场。每天天不亮琴声就响起来,一直持续到深夜。七个人加上沈清漪,八个人把三间屋子占得满满当当。杨昭昭负责后勤,一日三餐加两顿点心,茶水不间断。她的脚后跟磨出了水泡,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谁也没告诉。
第七天的合练终于完整地过了一遍。《涅槃》组曲选段从《劫》到《鸣》,五个乐章一气呵成。最后一个音落下时,七个人坐在各自的乐器后面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
杨昭昭眼眶红红的,端着茶盘站在门口不敢进去,怕自己一出声会哭出来。沈清漪放下指挥棒说休息一刻钟,七个人齐齐瘫在椅子上。小莲的手在发抖,筝的弦太硬,她连续弹了半个时辰的高潮段落,指关节肿了一圈。
萧远舟就是在这时候翻墙进来的。他看见满院子坐着瘫倒的女人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到沈清漪面前,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条。“裴贵妃的‘玉音’会在寿宴上献艺,安排在太后入席后的第三个节目,在你前面。”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她要抢你压轴的风头。新人新鲜感,太后没听过,容易出彩。你排在最后太后已经听了几个时辰的曲,耳朵都木了。”
沈清漪接过纸条看了一眼还给萧远舟。“知道了。”
萧远舟走后,杨昭昭凑过来问要不要让她爹在礼部运作一下,把节目顺序调一调。沈清漪说不调。“调了就输了。不是输给玉音,是输给自己的胆怯。”
杨昭昭咬着嘴唇想了好一会儿,转身跑出去打探消息了。杨侍郎的人脉在此时派上了用场,不到一天工夫杨昭昭就带回了消息。
“玉音是净月师太的俗家弟子,从小跟着师太修行,琴技是师太亲手教的。她脖子上挂的那枚锁魂符是净月师太亲手做的,最高级的那种。”杨昭昭说。
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住了。净月师太的弟子。最高级的锁魂符,意味着乐曲附灵对她无效。她不能用琴声影响玉音的心智,不能用读心读取她的想法,不能让她看见幻觉。两个人站在同一个台上比的只有琴技。沈清漪的琴技很好,但玉音的琴技不在她之下,宋锦瑟亲口说过。
沈清漪把箫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把七个人叫到一起说把今天的排练结果说一下。
“玉音佩戴了锁魂符。”七个人的脸同时变了颜色。锁魂符这三个字她们都听过。净月师太造的符,能阻断乐曲附灵。戴着这东西的人不会被琴声影响心智,不会看见幻象,不会产生任何附灵效果。
“那怎么办?”小红的声音有点紧。
沈清漪看着她们,七张脸七种表情,但七双眼睛里都有同一种东西——怕。她们怕了。不是怕输,是怕她输。
“不用附灵,就不用。我用最笨的办法——真情。”她说自己以前在天韵楼扫地的时候,没有附灵,没有血脉,只有一双手。那时候她弹琴,听的人也会哭。因为琴声里有她自己的命。命是真的,比任何附灵都管用。所以太后寿宴上,她不用附灵与玉音硬碰硬,她用凰音台七个人的合奏。“让所有人看到,七个被命运欺负过的女人,也能让天下人落泪。”
七个人都站了起来。小红第一个,小青第二个,小莲第三个,然后是顾姑娘、柳姑娘、郑姑娘、赵姑娘。七个人站在她面前,没有人说话,但沈清漪从她们的眼睛里读到了她想读的东西——不是读心,是她们直接把心摊在了脸上。
她让她们回去练,后天最后一遍合练。
七个人散了。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后院的廊下,月光照在青石板地上泛着白光。箫搁在膝盖上她没吹,把箫拿起来对着月光看。箫管上的竹节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浅色的疤痕,她的手指摸过那些节疤,一节一节地摸过去。从箫尾摸到箫头,又从箫头摸回箫尾。“不鸣则已”那行小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她闭上眼睛,不是困了是在想事情。玉音、锁魂符、太后寿宴、七个人的合奏……所有事情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谁是棋子谁是棋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箫声从后院响了起来。不是排练,是沈清漪一个人在吹。没有附灵,没有技巧,只是最简单的旋律像是一个人坐在月光下跟自己说话。小红在自己的屋里听见了,放下了手里的琴谱。小青在抄乐谱笔停了墨洇开了一个黑疙瘩。小莲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箫声停了。后院安静了下来,安静得能听见蟋蟀在墙根底下叫。叫了几声停了。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几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青石板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堆成一堆。杨昭昭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走到后院门口停住了。月光下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廊下,箫搁在膝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昭昭站在门口端着那碗汤,热汤的白气在月光下袅袅升起。她没有走过去,把汤放在门口的台阶上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声,远了。沈清漪抬起头看了一眼门口那碗汤,没有动。坐了一会儿站起来,从廊柱后面拿出一把扫帚,把院子里飘落的黄叶扫成一堆。扫帚在青石板地上发出沙沙的声音,单调而均匀。她扫得很慢,每一片叶子都扫到了。扫完了把扫帚放回廊柱后面,端起那碗已经不太热的汤喝了一口。
碗底残留着一小口汤。她仰起脖子全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