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这天,慈宁宫张灯结彩,大红灯笼从宫门口一路挂到殿内,照得整座宫殿像一艘浮在灯火里的船。殿内摆了近百桌,从太后主位一直排到门槛外面。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诰命夫人,乌压压坐了满殿。
沈清漪带着七人在偏殿候场。她们今晚都穿了白色,不是丧服的白,是月白、牙白、霜白,层层叠叠,像初冬的第一场雪。小红在发抖,不是冷,是紧张。沈清漪握住她的手,手心全是汗。“看着我。”小红抬起头,沈清漪的声音很轻。“你练了三个月,每天六个时辰。你闭着眼睛都能弹。台上跟台下一样。”小红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玉音先出场。她从侧门走上来,一身素白衣裙,头发披着,脖子上那枚锁魂符的红绳在灯下格外显眼。她抱着一把焦尾琴,走到殿中央盘腿坐下,开始弹《凤求凰》。
琴技确实精湛。轮指如珠落玉盘,滑音如丝缎拂过水面,每一个音都打磨得锃光瓦亮。太后听完微微点头,说了句“不错”。裴贵妃坐在太后下首,嘴角的笑意浓了几分。她看了沈清漪一眼,那眼神像在说——你的压轴,还压得住吗?
轮到沈清漪了。她没有独自登台。她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小红、小青、小莲、顾姑娘、柳姑娘、郑姑娘、赵姑娘。八个人八种乐器,排成扇形站在殿中央。太后微微前倾了身子问这是做什么。
沈清漪跪下行礼,声音清朗。“回太后,臣今日不独奏,臣和姐妹们一起,为太后献上一首《百鸟朝凤》。”
太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百鸟朝凤?好,哀家等着听。”
八人合奏开始了。
《百鸟朝凤》是沈清漪花了两个月改编的曲子,素材来自各地民间小调。唢呐模仿鸟鸣的部分她改成了筝与琵琶对话,箫与笛子穿插其间,阮咸和打击乐铺底。旋律简单,像清晨山林里第一声鸟叫,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后汇成一片。
没有炫技。没有急促的轮指,没有高难度的变调,每个声部都朴素得像在说话。但八个人的默契让这首简单的曲子有了层次——筝起头,琵琶接话,箫在旁边添了一笔,阮咸在底下撑着,鼓轻轻敲两下,像心在跳。
曲到中段,小红弹错了一个音。
“铮——”一声刺耳的杂音从筝上跳出来,像一块石子扔进了平静的湖面。小红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知道这个错误有多明显,满殿的权贵都听见了。她的手指僵在弦上,下一句接不上来了。
沈清漪没有停。她的筝在主旋律上往前推进,左手按弦右手挑弦,一连串流水般的音符从她指尖涌出来,把小红的杂音盖住了。她看了小红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责怪,只有一个意思——跟上。小红咬着嘴唇,手指重新落在弦上。她弹错了第二句的起音,但第三句对了,第四句也对了。她不再看自己的手,盯着沈清漪的指尖,跟着那个节奏一步一步往前走。
太后注意到了这个小插曲。她的目光在小红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沈清漪身上,看着那个年轻女人一边弹琴一边用眼神带着身后的七个人,像一只母鸡带着一群小鸡过马路。
殿内的宾客也注意到了。没有人笑。不是不敢,是不忍。那七个穿白衣服的女人坐在那里,手指上缠着布条,有人额角有疤,有人脖子上有被掐过的印子。她们不是宫里那些养尊处优的乐师,她们是被人打断过肋骨、骗光过银子、从火坑里爬出来的女人。她们弹错了一个音,但她们没有停下来。
曲至高潮,《百鸟朝凤》的尾声。所有乐器同时鸣响,不是杂乱,是汇合。像一百只鸟从不同的方向飞来,最后落在一棵树上,一起叫。
最后一个音落下。殿内安静了片刻。太后站起来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旁边的宫女赶紧伸手扶,太后推开她的手,双手拍在一起。“啪、啪、啪。”掌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然后是一片桌椅的响动——全场起立。皇亲国戚、文武百官、诰命夫人,所有人都在鼓掌。
太后眼眶发红,声音有点哑,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哀家听过无数演奏,但从没听过这么真诚的。你们不是乐师,你们是哀家见过最美的百鸟。”
沈清漪伏地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鼻头酸了一下但没有哭。她身后的七个人有人哭了,小莲第一个,小青第二个,小红咬着嘴唇忍着没掉眼泪,但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几圈,从眼角滑了下来。
裴贵妃坐在太后下首,鼓掌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的,像在拍掉手上的灰。她嘴角那抹得体的笑还在,但眼睛里的东西不见了——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冷的、像冬天河面结冰的那种东西。
玉音坐在偏殿的角落里,手里抱着琴,面无表情。她的目光穿过大殿落在沈清漪身上,看了几息,低下头看自己的琴。
皇帝对太子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旁边的人听见了。“沈清漪,比朕想象的厉害。”太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魏王坐在皇子席上,手里转着酒杯,眼睛盯着跪在殿中央的沈清漪。他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转酒杯的手指停了。
太后赏了凰音台每人一对玉镯、一匹蜀锦。沈清漪额外赏了黄金五百两,说这是给凰音台扩建用的。沈清漪叩首谢恩,带着七个人退出大殿。
走出慈宁宫的时候,夜风很凉。小莲蹲在墙角哭出了声,不是伤心,是所有的紧张、害怕、委屈一下子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小青走过去蹲下拍她的背,拍着拍着自己也哭了。小红站在沈清漪身后,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师父,我弹错了。”
沈清漪转过身看着小红,看着她那双通红的、还在努力憋着不掉泪的眼睛。
“你弹错了。”沈清漪说。“但你没有停。”
小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止都止不住。沈清漪没有再给她任何评价,转过身去看廊下的灯笼。月光照在慈宁宫前的汉白玉台阶上,白得像雪。沈清漪站在那里,大红色的礼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裙摆上金线绣的凤凰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又暗了。
杨昭昭从偏殿跑出来,手里抱着一摞披风,一个一个地给七个人披上。
沈清漪看着远处宫墙上那轮圆月,月亮很亮,亮得刺眼。她低头看了看箫,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用手指描了一遍。刻痕还在。
身后传来宫女催促她们离宫的声音,杨昭昭应了一声,招呼七个人跟上。沈清漪把箫插回腰间,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慈宁宫。殿内的灯火从窗户里透出来,把整座宫殿照得像一个巨大的灯笼。太后、皇帝、裴贵妃、太子、魏王,都在那个灯笼里面。
她转过身,大步走向宫门。七个人的脚步声在身后,有轻有重,有快有慢,但都在往前走。宫门口停着两辆马车,杨昭昭张罗着让人上车。沈清漪正要上车时,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沈姑娘”。她回头,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过来,递上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但封口处盖了一个印章——东宫的印章。
“太子殿下说,姑娘今晚辛苦了。这封信,请姑娘回去再看。”小太监说完转身跑了。
沈清漪把信塞进袖子里上了马车。帘子放下来,车里很暗。她靠着车壁闭着眼没有拆那封信,袖子里那块铜牌和这封信挨在一起,隔着纸都能感觉到那块金属的凉意。车轮碾过青石板,咕噜咕噜的声音一直在响。
马车拐过街角,凰音台的灯还亮着,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板地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黄线。沈清漪推开车门跳下来,脚落在青石板上,站稳了。门里的灯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推门进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