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寿宴后的第三天，凰音台的门槛差点被人踏破。
帖子从全国各地飞来，有江南盐商的，有蜀中绸缎庄的，有京城权贵的，还有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某府某老爷”。杨昭昭每天抱着厚厚一摞帖子从门口跑到后院，跑得腿都细了。她把帖子按来源分类，盐商一堆、官员一堆、乐坊一堆，摞在沈清漪面前像三座小山。
沈清漪翻了翻，大部分连拆都没拆就推到一边。“回了。就说凰音台近期没有巡演计划，也不接受外部合作。”杨昭昭说可这里面有好几家是正经做生意的，名声也不差。沈清漪把最后几封拆开看了看，说跟裴家有生意往来的，一律不接。
杨昭昭拿出一本她自己整理的名册翻了翻，沈清漪说的跟裴家有生意往来，她这上面记了不下十家。盐商占了大头，其中最大的一家姓孙，孙德茂。杨昭昭说这个孙德茂递了帖子就算了，还让人送了二十箱绸缎和一对玉如意。沈清漪说退回去。杨昭昭有点迟疑，说这批人不好得罪吧。沈清漪从桌上拿起那封没拆开的帖子，孙德茂三个字写在封面上，字迹张扬跋扈，捺拖得老长，像一条翘起来的尾巴。
“退回去。”沈清漪把帖子放回桌上，推给杨昭昭。“凰音台不伺候畜生。”
孙德茂派来送礼的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管事，姓吴，穿绸着缎，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杨昭昭把礼物原封不动退回去的时候，吴管事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话来。
“你们知道我们老爷是谁吗？整个江南的盐号，有一半是递我们老爷的帖子开的！你家姑娘一个弹琴的，也敢……”
“退回去。”
吴管事看着杨昭昭身后的沈清漪，沈清漪站在廊下手里握着箫，脸色平静。吴管事指着她说了句“你等着”，带着人抬着箱子走了。
萧远舟当天晚上就来了。他把一沓纸放在桌上，最上面一张写着孙德茂的名字，下面密密麻麻全是他的产业和往来关系。江南盐号、当铺、钱庄，跟裴家的生意往来至少十年以上。萧远舟说孙德茂每年孝敬裴贵妃的银子不低于五万两。
沈清漪把那沓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没有抬头。“我宁可递刀子，也不低头。我的凰音台，不伺候畜生。”萧远舟沉默了片刻说你这脾气早晚要害死你。沈清漪说死过一回了不怕再死一回。萧远舟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支裂了纹的旧箫，没有再试图劝阻，翻窗走了。
当天晚上出事了。
沈清漪睡得正沉，被一声尖叫惊醒。声音从门口传来，尖锐得划破了整个后院的寂静。她翻身坐起来抓起枕边的箫推门出去。杨昭昭站在门口，脸色惨白，指着门外说不出一句完整话。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面而来。门口的青石板地上被人泼满了粪水，黑黄色的液体顺着石板的缝隙流淌，蔓延到门槛下面，有几只苍蝇已经嗡嗡地围上来了。
小红从后院跑过来看了一眼，转身冲到厨房拎了一桶水哗地泼在地上。粪水被冲开又聚拢，黑黄色的痕迹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怎么冲都冲不干净。杨昭昭咬着嘴唇把眼眶里打转的眼泪逼了回去。“是那个孙德茂……”
沈清漪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一滩污秽。月光照在粪水上泛着暗黄色的光。
“这是孙德茂的下马威。”
她转身走回屋里，从抽屉里拿出一本册子翻到空白页。那本册子是春桃给的账本，里面记满了宋锦瑟的旧账，后面空白的页被她用来记别的。她提起笔，左手握笔字还是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永昌四年九月十七，孙德茂，凰音台门口泼粪。”写完合上册子锁进抽屉里，铜牌和玉牌磕在一起发出轻轻的声响。
杨昭昭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沈清漪的脊背挺得很直，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去睡吧。”沈清漪说。杨昭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上响了几声，推开自己的房门进去了。
小红还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只空桶，桶壁上还沾着没冲干净的粪水。她说不怕。沈清漪看着她。小红把水桶放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布条的手。我怕过很多事。怕被东家打，怕被客人欺负，怕有一天死在春风楼的后巷里没人收尸。沈清漪看着小红，小红脸上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那种“我经历过更糟的，这算什么”的平静。
她拍了拍小红的肩膀说了一句去睡吧。第二天还要排练。小红点头拎着桶走了。
沈清漪一个人站在门口，看着地上那滩已经被水冲淡了的污渍。月光照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泛着白光。门口那两盏灯笼被风吹得晃来晃去，火苗在灯笼纸里面一明一暗地闪。她蹲下来伸出手指蘸了一下地上的水，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恶臭还没有散尽，是粪水混了桐油，泼的时候就做好了准备不让水冲干净。
沈清漪站起来，把手在裙摆上擦了擦，转身进屋，关上了门。抽屉里的账本还散发着墨香。她把手贴在抽屉上停了片刻，走到床边躺下，箫放在枕边，手按在箫上闭了眼。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比前几天大了些。
窗外护卫老秦在跟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沈清漪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还在，像一窝蜜蜂在脑子里安了家。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隔壁传来小红翻琴谱的声音，纸张沙沙地响了一会儿，琴声响了。她还在练。沈清漪听着那段琴声，是她教的《清心咒》的变调。小红弹得很慢，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长到像要把那个音里的每一个细节都榨干。沈清漪闭着眼听着，手指在被子底下跟着琴声轻轻打着拍子，打着打着手停了，呼吸均匀了。
琴声还在继续。小红不知道她已经睡着了，仍然一遍一遍地弹着。月亮从窗户的这边移到了那边，光影在墙上慢慢移动，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抚摸墙壁。琴声停了，隔壁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关门声。夜安静得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