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远舟的情报送到的时候,沈清漪正在后院教小红练《幽兰》的最后一段。小红的指法已经基本熟练了,差的只是火候。沈清漪让她自己练,接过杨昭昭递来的纸条,看了一眼,脸色没什么变化。
“孙德茂联络了京城及周边五家乐坊的东家,六家结盟,要联手把凰音台挤出京城。”她把纸条递给杨昭昭,“手段包括挖人、压价、造谣、买通官员。”
杨昭昭接过纸条,手抖了一下。“六家?哪六家?”
萧远舟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桌边,用手指蘸了茶水在桌上写了六个名字。品茗轩的东家钱万贯,上次在街边试演被女主唱《讼棍谣》当众揭短的那个胖子;听雨阁的东家姓周,乐正府副使周怀仁的远房族弟;还有另外四家,都是在京城及周边经营多年的老牌乐坊,近年被凰音台抢了不少生意。
沈清漪看着桌上那六个名字,萧远舟说她得罪的人够多了,现在凑成一桌麻将还多两个。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六家,各自为政。她让他们自己打自己。
萧远舟问她什么意思。沈清漪没有解释,把箫拿起来吹了一个音,很短,像问号。
萧远舟走后,杨昭昭凑过来,脸上全是担忧。“六家联手,我们才八个人。”沈清漪看着窗外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秋天了。她转过头拿起箫,说八个人,八个音符,一个音符不响整首曲子就废了。他们六家不是一条心,各有各的算盘。她只要在每个算盘上拨一下,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杨昭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但还是担心,又问那些人会不会像上次孙德茂那样泼粪。沈清漪说会的。所以从今天起让凰音台的姐妹们出入结伴,别一个人走夜路,她的房间随时开着门。
杨昭昭跑出去挨个通知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屋里,看着桌上那六个名字。钱万贯、周掌柜,她在心里默念了两遍。他们以为人多就能赢,她前世在雪地里一个人活下来,现在有凰音台怕什么。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白天让小青和小莲去孙德茂的宅子附近转转,不要靠近,远远看几眼就回来。傍晚她们回来了,小莲说孙德茂的宅子在城东甜水巷,门口两棵大槐树,很好认。来往的人不少,有几个看着像当官的。沈清漪让她们去吃饭,自己坐在桌前。
萧远舟第二天又送来了更详细的情报。孙德茂每年孝敬裴贵妃五万两银子,这是明的;暗地里他还替裴贵妃做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替裴家在江南买田置地,这些田地很多是强买强卖的。沈清漪把这几页纸单独抽出来放好。
杨昭昭问她打算怎么用这些。沈清漪说联盟六家的东家不是铁板一块,钱万贯跟周掌柜因为争一个姑娘闹翻过,另外四家里至少有两家是迫于孙德茂的势力才加入的。她不需要同时对付六家,只需要对付孙德茂一个。孙德茂倒了,联盟就散了。怎么让他倒?沈清漪拿起那几张纸,强买强卖,替裴家洗钱。这些事捅出去,孙德茂不死也得脱层皮。但怎么捅?找谁捅?不能自己递折子,她是乐师没有资格。杨侍郎可以递折子,但杨侍郎不会为了这种事得罪裴家。
沈清漪把纸放下,不是现在。等太后寿宴的热度再散一散,等孙德茂觉得自己占了上风的时候。他现在跳得越高,摔下来的时候越惨。
杨昭昭看着她手里那支箫,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在灯下看得很清楚。杨昭昭念了出来,问她这算不算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沈清漪说算吧。杨昭昭说可你现在已经很惊人了。沈清漪说还不够惊人,要惊人到所有人都不敢动你才够。
杨昭昭沉默了。她低下头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叠了两折重新塞回去,抬起头说我去给大家做饭。沈清漪说好。杨昭昭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沈姐姐你说得对,我们八个人八个音符。你是第一个音符,你响了,我们都会响的。沈清漪看着她,杨昭昭咧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拉开门跑了。
后院的琴声又响了起来。七个人在各自的屋子里练琴,从《劫》到《鸣》,一段一段地过。小红的高音区还有一点瑕疵,顾姑娘的琵琶在转调的时候偶尔会滑一下,柳姑娘的箫在高音部分气息不够稳。但整体越来越好。沈清漪听着那些此起彼伏的琴声,把箫放在膝盖上。她看着月亮想,那些人现在在做什么?在商量怎么对付她。在分钱,在喝酒,在骂她。他们把她的凰音台当成一块肥肉,都想咬一口。但他们不知道这块肥肉会咬人。
她把箫从膝盖上拿起来,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箫声很短,像刀刃出鞘的声音,在夜空中划了一下,消失了。后院的琴声停了一瞬像是听到了什么,又继续响了起来。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门口。月光把整条走廊照得惨白,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灯还亮着,是小红的。她走过去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小红正趴在桌上抄谱子,桌上的油灯快灭了,火苗一明一暗地闪。沈清漪没有敲门,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回到自己屋里坐下,拿起桌上那支箫,箫管上的竹节在灯下像一道道伤口,她的手指摸着那些节疤,一节一节地摸过去。从箫尾摸到箫头又从箫头摸回箫尾。
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这次不是写信,是画图。她画了一张关系网——中间是孙德茂,往外辐射六条线连着六家乐坊,再往外六条线连着的官员、商人、裴家。她把裴家那个节点画了一个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画完了她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已经塞满了东西,东宫的铜牌,秦王府的玉牌,春桃的账本,黑账本。她把这张新的图压在最上面,锁上抽屉。
回头看了一眼箫还放在桌上。她把箫拿起来握在手里,箫管不凉了,被她握得温热。隔壁传来小青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了一声。沈清漪躺下来把箫放在枕边,手按在箫上闭上了眼。耳朵里的嗡嗡声还在,比前几天大了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小了一点但没有消失,像一窝蜜蜂在脑子里嗡嗡地叫。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白点一动不动,她也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在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那是小红白天练琴时崩断的,随手放在她桌上了。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把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自己的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像一道冰凉的护身符。她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闭上了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