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青从茶楼回来的时候，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她扮的是个二十出头的茶楼伙计，粗布短褐，头发用一块灰布包着，脸上抹了一层深色的粉，把原本白净的皮肤遮得严严实实。进门的时候杨昭昭差点没认出来。
“成了。”小青把头上的灰布扯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两张纸条，已经送出。张东家和李东家各一张。纸条上的内容不一样——给张东家写的是“李东家要与孙德茂联手吞掉你的铺面”，给李东家写的是“张东家已经在联络外人，下一个就轮到你”。
沈清漪接过纸条看了看，放在油灯上烧了。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黑，最后化作一小撮灰烬。
“他们什么反应？”
小青把脸上的妆擦干净，说张东家看完纸条脸都绿了，当场拍桌子说李东家敢动他一根手指头试试。李东家倒是没拍桌子，把纸条攥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什么都没说就走了。沈清漪听完没有再问，让小青去洗把脸吃点东西。
第二天，联盟集会的消息就传到了凰音台。萧远舟的人在场，把过程记录得一清二楚。孙德茂在城东的宅子里设了席面，五家东家到齐。张东家和李东家坐在桌子两头，隔着整张桌子互相瞪眼。孙德茂端着一杯酒正要说话，张东家先开了口。
“李老板，听说你要吞我的铺面？”
李东家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洒了半杯。“你听谁放屁？”
“放屁？你前天晚上跟谁吃饭？说的什么？”
李东家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砖上。“张德胜，老子忍你很久了！三年前你抢我西城的生意，去年你挖我的乐师，今天你倒打一耙？”
张东家也站起来，两个人隔着桌子对骂，声音越来越大。孙德茂拍了三次桌子让他们冷静，没人听。钱万贯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看戏，周掌柜低头喝茶，另外两家东家面面相觑。最后张东家把酒杯一摔，指着李东家说从今天起联盟有他没我，有我没他。李东家冷笑一声说谁稀罕，转身就走。张东家跟着也走了。
孙德茂坐在主位上，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阴沉。他看了一眼钱万贯，钱万贯把酒杯放下，说我什么都不知道。孙德茂又问周掌柜，周掌柜说这事确实蹊跷，两家都收到消息但查不到来源。
“查。”孙德茂把酒杯捏得咯吱响。“给我查清楚是谁在背后挑拨。”
但查不到了。小青用的假身份是萧远舟安排的，那个人在京城没有户籍、没有固定住处、没有任何社会关系，像一滴水落进了河里。
消息传回凰音台的时候，杨昭昭正在后院帮小莲调筝。她听完差点把弦拧断了。“他们真的吵起来了？”
沈清漪靠在廊柱上，手里握着箫没有吹。说剩下的三家也会开始怀疑——有人会想，孙德茂是不是在利用自己；有人会想，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有人会想，现在退出还来不来得及。杨昭昭问她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办。沈清漪说不办，等。让他们自己猜，猜得越久裂痕越大，她不用动手他们会自己瓦解。
杨昭昭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转身去继续调筝了。
萧远舟傍晚来时脸色不太好。他告诉沈清漪孙德茂已经警觉了，派人在查假消息的来源。虽然查不到你头上，但他知道有人在对付他，做事会更谨慎。沈清漪说知道更谨慎，也知道有人在对付他，但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从哪里下手。这种“知道”比不知道更难受。一个人若知道敌人是谁，可以提防、可以反击；若不知道敌人是谁，连觉都睡不好。
萧远舟看着她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搁在桌上，问她什么意思。沈清漪说让孙德茂睡不着觉，就是第一步。
萧远舟走后，沈清漪把箫拿起来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不知道前面是平地还是悬崖。后院的琴声没有断，小莲调好了筝在试音，弹的是《涅槃》第四段《生》。
小莲的筝声从窗口飘出来，沈清漪站在院子里听着。小青从厨房端着一碗面出来，看见她站着不动，问她吃不吃面。沈清漪说不饿。小青把面端回厨房用笼布盖上，怕凉了。
月亮升起来了，不是很圆但很亮。沈清漪坐在廊下，箫放在膝盖上。她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缺了一角的月亮，想起孙德茂那张脸，想起他摔杯子时铁青的脸色。
她伸出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像在弹一根看不见的琴弦。没有声音但她的手指在动，一下，两下，三下。像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曲子。箫在膝盖上滚了一下差点掉下去，她伸手接住了。箫管很凉，她把它握在手里，用拇指摩挲着那行小字，“不鸣则已”。
隔壁房的门开了，小红探出头来看见她，轻声喊了声师父。沈清漪回头说去睡吧。小红问她在想什么，沈清漪说在想那些人在想什么。小红愣了一下，说他们大概在想怎么对付你。沈清漪说对，所以他们睡不着，我睡得很好。小红笑了一下，把门关上了。灯灭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廊下。月亮从槐树的那边移到了这边，影子也跟着转了方向。她把箫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自己的房门，点上油灯铺开那张关系网，在孙德茂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乱。”
张东家和李东家的名字之间画了一道裂开的线。钱万贯的名字旁边打了个问号。周掌柜的名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她看着这张图看了很久，用笔在孙德茂的名字上点了一下，把灯吹灭了。
黑暗里她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比昨天大了一些。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
窗外老秦在跟人说话。“今晚风大，你多穿点。”另一个声音说穿了，老秦说那就好。
脚步声远了。沈清漪睁开眼看着天花板，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伸出手在桌上摸到那截断弦，把它从手腕上解下来。铜丝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她把断弦放在枕边，翻过身去。
箫的尾端抵着她的额头，凉凉的。她伸手把箫往旁边推了推，箫滚了半圈停住了。她拉上被子闭了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隔壁屋里传来小青翻身的声音，床板咯吱了一声。琴声停了，后院彻底安静了，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沙沙声。沙沙的声音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轻声说话，但她听不清在说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