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东家和李东家摔门而去之后，剩下的三家也没撑过五天。
萧远舟把黑料送来时，外面的风很大。他从袖子里抽出一沓纸放在桌上，说这三家的事已经查实。沈清漪翻开第一页，是一家姓钱的东家，不是钱万贯，是另一家。三年前在城东强占了一座民宅，把原来的住户赶到大街上，那家人告到京兆尹，京兆尹收了银子把案子压了下去。第二页姓孙，跟孙德茂同姓但不是一家，在城南开了一家乐坊，表面是卖艺，背地里逼良为娼。官府查过几次，都被他拿银子摆平了。第三页最狠，姓赵，早年走南闯北，跟一伙土匪有来往，替土匪销赃抽成。
沈清漪把这三张纸看了两遍，叠好收进袖子里。杨昭昭问她这些怎么散出去。她说明天一早让小青扮成茶楼伙计去品茗轩、听雨阁、醉仙楼，把消息递给说书先生。银子给够，他们知道怎么添油加醋。
消息扩散的速度比沈清漪预想的还快。第一天品茗轩的说书先生就把“钱东家强占民宅”编成了段子，说得唾沫横飞，满堂喝彩。第二天听雨阁的戏班子加了一出折子戏，戏里一个恶霸强占民房，最后被天打雷劈。观众鼓掌叫好，没人提名字，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第三天醉仙楼的客人开始议论赵东家跟土匪有勾结，“听说那赵老板当年在道上混的时候，外号叫‘钻山豹’”。外号都出来了，说明有人故意在传。
三家东家先后找上了孙德茂。
钱东家第一个来，进门就嚷：“孙老板，你得给我做主！现在全京城都在说我的闲话，客人都跑光了！”孙德茂让他坐下喝杯茶缓缓，钱东家哪里坐得住，在屋里来回踱步。孙德茂说这是沈清漪干的，我们一起告她。钱东家苦笑一声说告？拿什么告？她找人散的消息，散的还是真事。她手里有我的把柄，我有什么？
孙掌柜是第二个。他比钱东家冷静些，坐在椅子上把来龙去脉说了一遍，最后问孙德茂一句：你能帮我摆平京兆尹那边吗？当年那案子虽然压下去了，但卷宗还在，她要翻出来我就完了。孙德茂说能，孙掌柜站起来说你先摆平再说吧，摆不平我先撤了，说完走了。
赵东家没来。他派人送了一封信，信上只写了一句话：“沈清漪的事，赵某不掺和了。孙老板好自为之。”
孙德茂把信撕得粉碎，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瓷片四溅，一块碎片弹起来划破了丫鬟的手背，丫鬟捂着手缩到墙角不敢吭声。孙德茂站在碎瓷片中间喘了好一会儿粗气，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头被围猎的野兽，四周都是猎人，但他连猎人在哪里都找不到。
他让人去请周怀仁。周怀仁没来，只派了一个下人来传话。下人站在门口，态度客气但话不客气：“周大人说了，乐正府只管乐籍管理，不管商业纠纷。此事与乐正府无关，孙老板好自为之。”孙德茂听完这话浑身发冷。
孙德茂是裴家的人，周怀仁也是裴家的人。但事到临头，周怀仁跑得比兔子还快。孙德茂这才明白——在裴家眼里他跟周怀仁不一样，周怀仁是官，他是商。官可以保，商随时可以丢。
消息传到凰音台时，杨昭昭正在厨房熬银耳羹，听见萧远舟说联盟彻底瓦解了，铲子差点掉进锅里。她把锅盖盖上，用围裙擦了擦手跑到后院，沈清漪正在教小红练《幽兰》的最后一个乐章。
“沈姐姐！联盟散了！”杨昭昭喊了一声。
沈清漪的手指在弦上没停，把最后一个音弹完了才抬起头。“散了几家？”
“三家全散了！钱家、孙家、赵家都退出了！孙德茂现在一个人留在京城，像只丧家犬！”沈清漪把琴弦松开，让小红自己练。她走到廊下坐下，箫握在手里没有吹。
萧远舟靠在廊柱上，把周怀仁撇清关系的事说了一遍。沈清漪说裴家不会保他。萧远舟问他现在怎么打算。
“孙德茂是裴家的狗，他不会善罢甘休。但至少现在，联盟散了，我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
萧远舟看了她一眼，手里转着箫。他告诉她这次你赢了，但孙德茂这个人记仇，他迟早会卷土重来。沈清漪说我知道，所以我没打算让他卷土重来。
萧远舟问她什么意思。沈清漪没有回答，低头看着手中的箫。手指在箫管上轻轻叩了两下。
杨昭昭端着一碗银耳羹从厨房出来，递给沈清漪，问她孙德茂会不会狗急跳墙。沈清漪把银耳羹接过来没喝放在石桌上。狗急跳墙之前先得让狗失去理智。现在孙德茂很冷静吗？不，他很慌。一个人慌的时候就会犯错。
小红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师父这首曲子的第三段结尾处按弦的力度要不要再轻一些。沈清漪站起来走过去纠正了她左手的按弦角度。小红的手指按照她的指示调整了位置，弹了一下，音色立刻好了很多。
后院的琴声又响了起来。沈清漪站在廊下看着七间屋子里的灯。小红的灯最亮，小青的灯最暗，小莲的灯忽明忽暗像是灯芯快烧完了。七盏灯在夜色里像七颗星星，她吹灭了廊下自己那盏灯。
箫声在黑暗中响起。很短，像一个人在远处喊了一声。琴声没有停，箫声融在琴声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散开了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沈清漪吹完了把箫插回腰间，推开门进了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