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瓦解的消息传遍京城那天,沈清漪以为能清净几天。她错了。
杨昭昭从名媛会上回来的时候,脸色比锅底还黑。她把帖子往桌上一摔,说顾夫人在名媛会上说咱们凰音台“弹错了一个音还有脸叫百鸟朝凤,我看是百鸟朝鸭”。沈清漪正在调琴,手顿了一下,继续拧弦轴。
“顾夫人是谁?”
“京城乐评第一人。”杨昭昭咬着嘴唇,在屋里来回踱步,“她在贵妇圈经营了二十多年,写的乐评能决定一个乐师的生死。她说你好,你就红;她说你烂,你就得卷铺盖走人。”
沈清漪把琴调好了,拨了一声,音准了。她让杨昭昭详细说说这个顾夫人的底细。杨昭昭说顾夫人年轻时也是乐师,弹筝的,在京城也算小有名气。后来有一次比琴输给了一个比她小十岁的姑娘,输得很惨,从此再也不登台了。转头开始写乐评,专门评判别人的琴技。她下手极狠,被她写过的乐师,红的能写黑,黑的能写死。
“她跟裴贵妃有十年交情。”杨昭昭把声音压得很低,“名媛会上那些人说的,顾夫人每年都去裴府给贵妃弹琴,不是登台,是私底下那种。”
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了。
消息传得很快。顾夫人的乐评在京城各大茶楼酒肆流传开来,品茗轩的说书先生把“百鸟朝鸭”四个字编成了笑话,每场都说,每场都有人笑。听雨阁的客人开始拿凰音台开涮,说“那个弹错音的小姑娘,听说手还在抖呢”。
凰音台的演出邀约三天内少了一大截。杨昭昭掰着手指头算,原本下个月有十二场,现在只剩八场了。小青蹲在墙角不说话,小莲把自己关在屋里一整天没出来。小红红着眼眶来找沈清漪,说师父我不该在寿宴上弹错那个音。
沈清漪看着小红,小红低着头不敢看她。沈清漪说你看着我。小红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自责。
“你弹错了一个音。”沈清漪的声音不重,“但你没有停。太后站起来鼓掌的时候,你停了吗?没有。太后说的‘最美的百鸟’,你听见了吗?听见了。那就够了。”
小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这次不是委屈,是憋了太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松了。她咬着嘴唇点了点头,跑回屋里继续练琴了。
杨昭昭站在门口看着沈清漪,说她这不像是在安慰人,像是在打仗。沈清漪把箫插回腰间,说就是打仗。顾夫人用笔杀人,我不能用琴杀人,但我可以用事实说话。
萧远舟晚上来了,带了一份顾夫人的详细资料。顾夫人本名顾婉清,祖籍湖州,嫁了个在京中做小官的丈夫,丈夫十年前死了,寡居至今。她在贵妇圈的名声是靠两张嘴打出来的——一张吃饭,一张骂人。
“她在名媛会上说那些话,裴贵妃肯定授意了。”萧远舟把茶杯放下,“裴家换打法了,不跟你硬碰硬,用舆论压你。顾夫人这把刀,比孙德茂好使。”
沈清漪把那几张纸看完了,放在桌上。沉默了片刻,她说了一个让萧远舟和杨昭昭都愣住的主意。
“我要办一场公开演出,请顾夫人来听。”
杨昭昭张大了嘴。萧远舟的手指在桌上停住了。
“请她来?她骂你都骂成那样了,能来吗?”
“不来就是心虚。”沈清漪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她在名媛会上公开批评凰音台,我公开回应,请她来现场指教。她若不来,全京城都会觉得她只敢在背后嚼舌根。她若来了——”她顿了顿,“来了,就让她听听,什么是真正的百鸟朝凤。”
萧远舟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他说这个办法倒是能将军,但顾夫人不是傻子,她不会那么容易上钩。
沈清漪说所以需要一个中间人传话。杨昭昭问找谁。沈清漪想了想,说肃王妃。肃王妃在名媛会上的地位不比顾夫人低,由她出面邀请顾夫人,顾夫人不好拒绝。杨昭昭眼睛一亮说明天就去肃王府递帖子。
萧远舟走后,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灯下。她把箫放在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有一首曲子一直在转,不是《百鸟朝凤》,是另一首。她还没给它起名字,但旋律已经有了雏形。这首曲子里没有百鸟,只有一只鸟,一只被关在笼子里太久、终于打开笼门却不敢飞出去的鸟。她不知道这首曲子是写给谁的——也许是小红的,也许是顾夫人的,也许是她自己的。
后院的琴声此起彼伏。小红在练《幽兰》的最后一段,今晚已经练了十几遍,每遍都比上一遍好一点,好到瑕疵几乎听不出来了。沈清漪拿起箫,没有吹,只是握在手里。箫管已经被她的手捂热了,温热的竹子在掌心里像一段有生命的东西。
窗外老秦在跟人说话,嗓门很大。“那个什么顾夫人,不就是个写字的吗?能比咱们沈姑娘弹琴厉害?”另一个声音说你不懂,人家写一个字顶你一千两银子。老秦呸了一声,说放屁。沈清漪听见了。
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不圆不亮,像一枚被磨花了的铜钱印在墙上。沈清漪躺下来把箫放在枕边,翻过身看着墙上那枚“铜钱”。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没有消失,但小了一些。
她在黑暗中伸出手,在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是白天小青练琵琶时崩断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套在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她拉上被子闭了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