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昭昭的消息是从名媛会的丫鬟圈子里挖出来的。她花了一百两银子,请肃王妃身边一个叫翠屏的嬷嬷吃了三顿饭,翠屏嬷嬷告诉她:顾夫人的贴身丫鬟春兰最近在跟人抱怨,说顾夫人克扣月钱,半年没发全了。春兰家里老母亲病了等着钱抓药,急得直哭。
沈清漪听到这个消息时正在吃早饭,粥喝了一半放下碗。二百两,让春兰帮忙留意顾夫人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她与裴贵妃来往的证据。杨昭昭张大嘴说二百两是不是太多了。沈清漪说不贵,春兰是离顾夫人最近的人,她看到的听到的比任何眼线都值钱。
杨昭昭当天下午就去了。她扮成走街串巷卖胭脂的货娘,在顾夫人宅子后门堵住了春兰。春兰一开始不敢接钱,杨昭昭说这不是买你害人,是买你留心。你家夫人跟谁见面、写了什么信、说了什么话,你记下来告诉我,不让你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春兰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接了。
第三天,春兰的消息就送来了。一个小纸卷塞在凰音台后院的墙缝里,杨昭昭取回来展开一看,字歪歪扭扭但内容清晰:“夫人三日后要去肃王妃的茶会,稿子已经写好了。题目叫‘凰音台——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夫人说太后寿宴上那七个女人哭是假的,是沈清漪教她们演的。还说沈清漪的琴技不过是花架子,真正的乐师听了要笑掉大牙。”
杨昭昭气得把纸拍在桌上。沈清漪把纸拿起来看了两遍,说这条消息值二百两。她让杨昭昭去办一件事,去找肃王妃身边那位翠屏嬷嬷,让她在茶会开始前跟肃王妃聊一件旧事——顾夫人年轻时因为嫉妒,让一个叫小绿的乐师丢了饭碗。
杨昭昭问翠屏嬷嬷肯不肯帮忙。沈清漪说翠屏嬷嬷是肃王妃的陪嫁丫鬟,跟了王妃三十年,王妃信任她。她不需要说谎,只需要在闲聊时“不小心”提到这件事。翠屏嬷嬷拿了一百两银子的“茶钱”,拍着胸脯说包在老身身上。
三日后,肃王妃的茶会。沈清漪没有去,杨昭昭扮成丫鬟混进去了。她躲在屏风后面,隔着镂空的木格看见顾夫人坐在肃王妃右手边,穿一件墨绿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套赤金头面,跟旁边的人谈笑风生。
茶过三巡,肃王妃忽然放下茶杯,看着顾夫人笑了一下。“顾姐姐,我忽然想起一件旧事。听说你年轻时曾让一个叫小绿的乐师丢了饭碗?”
顾夫人的笑容僵住了。她的手停在茶杯盖上,盖子与杯口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那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顾夫人的声音有点发紧。
肃王妃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也是听人说的,说是那个小绿弹得比你好,你就……哎,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了不提了。”
顾夫人端着茶杯的手在微微发抖。在座的贵妇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头喝茶,有人用团扇遮住嘴角。茶会的气氛从此变了。顾夫人后面再说起凰音台的时候,措辞客气了许多,稿子上的那些恶毒话一句也没用上。
消息传回凰音台,杨昭昭说得眉飞色舞,连顾夫人发抖的手都模仿了出来。沈清漪听完没有说话,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箫。
小红怯生生地问是不是顾夫人以后不会再骂她们了。沈清漪说会骂,但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肆无忌惮了。因为肃王妃那句话等于当着所有人的面揭了她的老底——你顾婉清当年也是靠踩别人上位的,你有什么资格评判别人?小红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说她明白了。
沈清漪看着小红,小红站在她面前,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我知道了下一步该怎么走”的笃定。沈清漪说回去练琴吧,明天把《幽兰》全本从头到尾弹一遍给我听。小红应了一声跑回屋了。
春兰的第二条消息是在五天后的深夜送来的。纸卷里只有一行字:“裴府今天来人,给了夫人一封信。我偷看了一眼,信上写着‘太后寿宴上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本宫要凰音台在京城消失。’”
沈清漪的手指攥紧了那张纸。杨昭昭的脸色白了。沈清漪把纸凑到油灯上烧了,火舌舔着纸边很快便将那行字吞没。
“这是裴贵妃的亲笔?”
春兰不认识裴贵妃的字,但她听见来人被称为“裴管事”。天韵楼后院的灯还亮着,沈清漪坐在灯下把手放在琴弦上,没有弹只是按着。弦在指尖勒出一道浅痕。她想起太后寿宴上裴贵妃嘴角那抹得体的笑,想起她在偏殿里跟玉音说话时压得极低的声音,想起春兰纸条上那行字——“本宫要凰音台在京城消失。”
她松开弦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很凉,吹得桌上的乐谱翻了几页。她伸手用镇纸压住,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月光下槐树的影子在地上像一张网,根根枝条交错,她站在网中央。
春兰这个棋子还能用多久,她不知道。但她需要在春兰被发现之前拿到足够让顾夫人闭嘴的证据。顾夫人不是孙德茂,她不怕打官司,不怕坐牢。她怕的是名声——一个女人在京城贵妇圈经营了二十年的名声。只要在这张名声上撕开一道口子,她就会像漏了气的皮球,瘪得比谁都快。
隔壁屋里传来小红练琴的声音,她真的在练《幽兰》全本,一遍一遍地弹,每一遍都跟在沈清漪面前弹一样认真。沈清漪听着那段琴声,站在窗前。
杨昭昭端着一碗热汤从厨房出来,看见沈清漪站在窗边把汤放在桌上。“沈姐姐,春兰那边还能用吗?”沈清漪说能用。但不能再让她偷看裴贵妃的信了,太危险。让她记顾夫人每天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去了哪里。这些就够了。
杨昭昭点头说明天就去传话。沈清漪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已经不烫了,温温的从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淡淡的姜味。她把碗放下走到床边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过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没有消失但小了很多。
窗外老秦在跟人说话,嗓门还是那么大。“听说那个顾夫人今天在茶会上丢了好大的脸……”另一个声音说活该。老秦嘿嘿笑了两声,脚步声远了。
沈清漪闭上眼。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