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兰把账册送来的时候，手在抖。她把一个蓝布包袱塞给杨昭昭，声音压得极低：“姐姐，我不能再待了，夫人已经开始查了。这是我从她箱子里偷出来的，你们自己保重。”说完转身就跑，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
杨昭昭抱着包袱跑回后院，沈清漪打开一看，是一本厚厚的账册，蓝布封面已经磨得发白，边角卷曲。翻开第一页，墨迹陈旧但字迹清晰，记录的是十年前的一笔收入，五百两。往后翻，每年都有进账，从几百两到几千两不等，来源有盐商、有乐坊、有官员。
翻到中间，出现了一行让沈清漪手指停住的字——“裴府，润笔费，三千两。”每年都有，连续十年，一笔不落。备注栏里写着具体的“任务”：永昌五年，“贬低春风楼新乐师小绿”；永昌七年，“打压听雨阁新人周氏”；永昌九年，“阻止蜀中乐师入京”。最新的一页写着沈清漪的名字，后面三个字——“务必贬低”。
杨昭昭凑过来看了一眼，气得浑身发抖。“三千两一年，十年就是三万两！她收了这么多黑钱，难怪写乐评从来不公道！”
沈清漪把账册合上，收进抽屉里锁好。她没有立刻公开。第二天，京城各大茶楼酒肆开始流传一个消息——“顾夫人收黑钱写乐评，证据在沈清漪手里。”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之内传遍了整个京城。品茗轩的说书先生当天的段子换了内容，不聊凰音台了，改聊“京城某知名女评论人收受贿赂打压新人”。没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谁。
顾夫人慌了。她让丫鬟去找沈清漪，丫鬟去了凰音台，杨昭昭挡在门口说沈姑娘不见客。丫鬟又来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第四次的时候带了一封信，信上写着“沈姑娘，万事好商量，请给老身一个机会面谈”。
沈清漪没有回信。她让杨昭昭去传了一句话：“三日后，我在凰音台门口弹琴。你来听，我考虑不公开账册。你不来，明天全京城都会知道。”
三日后，凰音台门口。
沈清漪在门口摆了张琴桌，坐着，面前是一把筝。街上围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消息早就在茶楼酒肆传遍了，说今天顾夫人要来听沈清漪弹琴。顾夫人来没来？来了。她坐在巷口的轿子里不肯出来，轿帘遮得严严实实。
杨昭昭走过去对着轿子说了一声：“沈姑娘说了，您不下轿，她就不弹。”轿帘动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一只带着玉镯的手掀开了帘子，顾夫人从轿子里走了出来。她今天穿了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脸色很差，眼下的青黑连脂粉都盖不住。
沈清漪看着顾夫人走过来，在人群中站定。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沈清漪低下头，手指落在弦上。
她弹的是《问心》。这首曲子是她自己编的，没有曲谱，只有在她脑子里。曲子简单到近乎朴素，旋律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自言自语——问天，问地，问自己。每一个音都拉得很长，长到像要把那个音里的每一个字都榨干。你今天做的事，对得起良心吗？你写下的每一个字，是真的那么认为的吗？还是因为收了银子，所以必须那么写？
顾夫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脸从青灰色变成了灰白色。围观的人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在轻声议论顾夫人的脸色，有人指着她窃窃私语。顾夫人听见了那些声音，但她没有走。
一曲终了，沈清漪的手停在弦上。
“顾夫人，你的乐评可以杀人。但我的琴，能让人看见良心。你好自为之。”
顾夫人站在人群中，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她转过身，脚步踉跄，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丫鬟赶紧扶住她，搀着她往巷口走。轿夫掀开轿帘，她弯腰钻了进去，轿帘落下的瞬间，沈清漪看见她在用帕子擦眼角。
当天的消息传遍了京城。顾夫人去凰音台门口听沈清漪弹琴，听完就走了，一句话没说。第二天，顾夫人派人给沈清漪送来一封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老身以后不再点评凰音台。”
杨昭昭拿着那封信在院子里转了三圈，高兴得差点把信纸转飞了。“她认输了！顾夫人认输了！”她把信递给沈清漪又拿回来自己再看一遍。沈清漪靠在廊柱上，手里握着箫。
杨昭昭问她是不是该公开账册。沈清漪说不公开。账册是春兰偷出来的。若公开，春兰会有麻烦。威胁比动手有用——账册在她手里，顾夫人就不敢再骂凰音台。公开了，她没了顾忌，反而会狗急跳墙。杨昭昭恍然大悟。
沈清漪说也不用盯了。顾夫人现在自顾不暇，没心思对付别人。但裴贵妃还在。顾夫人只是她的刀，刀断了，她还会换一把。杨昭昭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后院的琴声又响了起来，她们在练新的曲子，沈清漪编的那首“一只鸟出笼”，还没有起名字，但旋律已经定了。
小红从屋里探出头来问师父新曲子第二段转调的地方指法对不对。沈清漪说你弹一遍我听听。小红弹了一遍，沈清漪听完说第三个音的按弦再轻一点，小红调整了手指的位置又弹了一遍。沈清漪说对了，就这个感觉。
后院的琴声继续响着。沈清漪坐在廊下，把箫放在膝盖上。春兰应该已经离开京城了，走之前杨昭昭又多给了她五十两银子，够她老母亲抓半年的药。春兰接过银子时哭了一场，说这辈子没见这么多银子。
沈清漪看着天边的晚霞，红彤彤的铺了半边天。明天应该是个晴天。她把箫从膝盖上拿起来，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脚落在实地上，踏实了。
隔壁屋里小青在翻乐谱，纸张沙沙地响，一盏灯在墙角亮着，灯芯烧久了结了一朵灯花，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沈清漪走过去把灯芯掐掉了一截，火苗窜高了，屋里亮了些。她回到廊下继续坐着，箫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箫管上慢慢叩着，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