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夫人从京城名媛会的名单上被除名的那天,她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对着墙上那幅她年轻时登台演出的画像,坐了一整天。丫鬟们都不敢靠近,只有春兰端了三次饭进去,三次都原封不动地端出来。
丈夫的休书是第二天送到的。顾夫人没有哭,也没有闹,把休书折好压在砚台底下,对送信的下人说了一句“知道了”。下人大气不敢出低着头退了出去。
她在客厅里又坐了一天。看着那幅画像里自己年轻时意气风发的脸,想起第一次登台时满堂的掌声,想起那个比她小十岁的姑娘在比琴时赢了她的那个下午,想起她第一次写乐评时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想起裴贵妃第一次派人送来三千两银票时她犹豫了多久。
她想起沈清漪弹的那首《问心》,曲子结束后她站在人群中的狼狈。
顾夫人站起来走到书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一封信。不是写给沈清漪的,是写给一个叫刘三的杂役。刘三在凰音台干过几天零活,被辞退了,心里有怨气,一直想报复。顾夫人知道这个人的存在——她查过凰音台所有的雇工,记下了每一个被辞退的人的名字。
信写得很短:“事成之后,给你五百两。”
刘三接了信,应了这件事。
春兰是第三天晚上听到的。她路过书房门口,听见顾夫人在跟刘三说话,声音压得极低,但她还是听到了两个字——“下毒”。春兰吓得腿都软了,她想起沈清漪给她的那二百两银子,想起杨昭昭说“不让你做任何伤天害理的事”,想起自己老母亲还在等钱抓药。
她等到半夜,顾夫人睡熟了,从后门溜出去,一路小跑到了凰音台。杨昭昭开的门,看见春兰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吓了一跳。春兰抓住杨昭昭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要杀沈姑娘……要在茶水里下毒……”杨昭昭脸色大变,拉着春兰进了院子,把门关严。
沈清漪听完春兰的话,沉默了一会儿。她问春兰知不知道毒药下在哪一壶茶里、哪一天动手。春兰说明天,夫人让他们明天趁凰音台排练的时候动手,刘三会混进来假装送柴火,把毒药下在后院厨房的水壶里。
杨昭昭急了,要去报官。沈清漪按住了她,说不报官。杨昭昭瞪大眼睛问她难道还要喝那毒茶?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说换掉就行。
第二天,排练照常进行。后院琴声不断,七个人各就各位,一切如常。刘三挑着一担柴火从后门进来,没人拦他。他在厨房门口放下柴火,趁人不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个纸包,把里面的白色粉末倒进了水壶里。他没有注意到,厨房的窗户后面有双眼睛一直在看他。杨昭昭躲在窗后,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
刘三走后,杨昭昭从窗户翻进去,把那壶下了毒的水全部倒掉,重新烧了一壶白水,放回原来的位置。然后她端着一碗银耳羹走到后院,递給沈清漪,声音压得极低。“水换了。”
沈清漪接过银耳羹喝了一口,点了点头,继续教小红练琴。
午后,顾夫人来了。她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丫鬟,没有坐轿子,走着来的。走到凰音台门口站了一会儿,推门进来。沈清漪正坐在廊下喝茶,面前放着一壶茶,茶杯里的水还是满的。
“顾夫人,请坐。”沈清漪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顾夫人没有坐。她站在院子里,看着沈清漪手里的茶杯,嘴唇在发抖。
沈清漪端起茶杯,看着顾夫人的眼睛,把杯子送到了唇边。顾夫人的瞳孔猛地收缩了,嘴唇张开想说什么,声音没有出来。沈清漪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把杯子放下。
“顾夫人,你的茶,我喝了。没事。因为我相信,你不会害我。”
顾夫人的腿软了。她踉跄了一步,膝盖磕在青石板地上,跪了下来。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把脸上的脂粉冲出两道白印。她的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声音来。那声音沙哑、含混,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气。“我输了……我输了……”
沈清漪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离开京城,换个地方重新开始。你的笔比你的恨值钱。”
顾夫人跪在地上,浑身发抖,痛哭不止。后院的琴声没有停过,小红在练《幽兰》全本,小青在抄乐谱,小莲在调筝,一切如常。
顾夫人哭够了,从地上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看着沈清漪。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院子里每个人都听见了。“你比你娘厉害。你娘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狠,也不会死。”
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了。
顾夫人没有再说。她转过身,走出凰音台的大门。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巷口。她没有回头,一步一步走远了。春兰跟在后面,低着头。
当天晚上,顾夫人的宅子空了。丫鬟们说她收拾了几件衣裳,带上那幅画像,雇了一辆马车出城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消息传到裴贵妃耳朵里时,裴贵妃正在用膳。她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对身边的裴安说了三个字:“没用的东西。”
杨昭昭从外面跑进来,兴奋得脸都红了。“顾夫人走了!真的走了!”沈清漪坐在灯下擦箫,说知道了。杨昭昭说你怎么不激动啊。沈清漪把箫举到灯下看了看,箫管上还有一点灰,用手指抹掉了。
“她走了,还会有下一个。”她让杨昭昭去告诉姐妹们,这几天出入小心,裴贵妃不会善罢甘休。杨昭昭点头跑出去了。
后院的琴声又响了起来,七个人在练《百鸟朝凤》的全本。沈清漪坐在灯下,箫放在膝盖上。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桌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把箫放在月光里,箫管上的竹节在月光下像一道道浅色的疤痕。手指从箫尾摸到箫头又从箫头摸回箫尾,“不鸣则已”那行小字在月光下看不太清,但她知道它在那里。
她拿起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脚落在实地上。后院的琴声没有停,箫声融在琴声里像一滴水落进了河,散开看不见了,但还在那里。隔壁屋里传来小青翻琴谱的声音,纸张沙沙地响。她把箫放下,油灯的灯芯结了一朵灯花,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掐掉了一截火苗窜高了。屋里亮了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夜风涌进来,桌上的乐谱被吹得哗哗响。她用镇纸压住了,把窗关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盯着那个白点看了很久,躺下来箫在枕边,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