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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一地鸡毛

涅槃颂 笔墨云飞 1979 2026-05-19 12:10:20

顾夫人离开京城的第三天,沈清漪把那本账册匿名送到了京兆尹。账册是用一块蓝布包着的,放在京兆尹门口的台阶上,上面压了一块石头。门房早上开门看见,以为是哪个百姓的诉状,拿进去递给周大人。周大人翻开第一页,手就开始抖。

账册里涉及的人名从三品官员到七品小吏,横跨礼部、户部、刑部,还有乐正府的人。周大人不敢做主,连夜进宫递折子。皇帝看了折子沉默了很久,只说了两个字:“去查。”

查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十几名官员被证实收受贿赂,其中乐正府占了四个。周怀仁不在名单上,但他的两个下属被革职查办。周怀仁坐在签押房里,听着隔壁收拾东西的声音,手一直在抖。他端起茶杯想喝一口,杯子送到嘴边才发现茶早就凉了。

顾夫人跑了,京兆尹发了海捕文书,但人海茫茫去哪里找。案子查了一批官员,杀了一批,贬了一批,革了一批,热闹了半个月,渐渐没人提了。

凰音台的名声不但没有受损,反而因为“扳倒顾夫人”而更上一层楼。杨昭昭每天抱着厚厚一摞请帖从门口跑到后院,腿都跑细了。她掰着手指头算账,上个月的演出费是十两一场,这个月涨到了三十两,翻了整整三倍。小青听得眼睛都直了,说这么多钱。小莲说三十两够她以前大半年的月钱。

杨昭昭把请帖按出价高低排好,最上面的是肃亲王府的,出价一百两,请凰音台去王府演一场。沈清漪翻了翻那摞帖子,推回去说接了肃亲王府的,其他的先放一放。

杨昭昭问她为什么不接那些出价更高的。沈清漪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放在桌上,说肃王妃帮过我们,这个人情得还。杨昭昭恍然大悟,把帖子收好,蹦蹦跳跳地跑去回话了。

萧远舟当晚来了,翻窗进来的,手里提着一壶酒。他把酒放在桌上,说这是庆功酒,你这一仗打得漂亮。沈清漪看着那壶酒没有拿杯子,打开了壶盖闻了闻,说漂亮?我差点被人毒死。漂亮的是结果,过程一点都不漂亮。

萧远舟沉默了片刻,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喝了,说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不会高兴。沈清漪把箫拿起来握在手里,说她不是不会高兴,是不能高兴太早。裴贵妃还在,顾夫人只是她的一把刀,刀断了,她还有手。

萧远舟放下酒杯,从袖子里抽出一封信。太子的信,昨天半夜送来的。信纸展开只有一句话:“裴贵妃已决定亲自对付你,小心。”

沈清漪看着那行字。字迹清瘦锋利,跟太子之前写给她的一模一样。她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对杨昭昭说了一句让杨昭昭后背发凉的话——“更大的鱼,要上钩了。”

杨昭昭张着嘴站了半天,问她是不是不该高兴。沈清漪说该高兴,但高兴完了就该准备打仗了。杨昭昭点头转身跑出去跟姐妹们说了。

沈清漪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裴贵妃已决定亲自对付你。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这一天。从她在天韵楼后巷的血泊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裴贵妃就是她头顶那把悬着的刀。宋锦瑟是刀,孙德茂是刀,顾夫人是刀。现在刀都断了,握刀的人要亲自上场了。

她不知道裴贵妃会怎么出招,但她知道那一天不会太远——也许是明天,也许是后天,也许是下个月。她能做的事只有一件,就是把凰音台这把刀磨得更快。

她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左手握笔,字还是歪歪扭扭的。她在纸上写下了几行字:一、凰音台全体加强排练,每日六个时辰不变;二、所有人出入结伴,不得单独行动;三、厨房用水每日检查,由杨昭昭亲自负责;四、后院加派人手守夜,萧远舟那边再要两个人。写完了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

深夜,裴安跪在裴贵妃面前。裴贵妃靠在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把象牙梳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垂在胸前的一缕头发。裴安低着头说顾夫人已废,反沈联盟已散,乐正府被查出四名受贿官员,虽未牵连到娘娘,但朝中已有人开始议论。

裴贵妃的梳子停了。她看着梳齿间夹着的几根断发,拈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空气里弥漫开一股焦糊味。

“一个乐师,还能翻了天不成?”她放下梳子,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本宫亲自来。”

裴安叩首,没有抬头。裴贵妃挥手让他退下,裴安躬着腰退出去了。

凰音台后院的琴声在子时停了。沈清漪一个人走上楼顶站在栏杆边。月亮很圆,照得整个京城一片惨白。远处皇宫的方向灯火通明,像一艘浮在黑暗里的巨船。她不知道裴贵妃现在在做什么,也许在梳头,也许在看折子,也许在跟裴安商量怎么对付她。

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箫。箫管上那行“不鸣则已”的小字,伸手摸了摸,刻痕还在。她把箫握在手里用箫管轻轻敲着栏杆,一下,两下,三下。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战书,已经收到了。

后院里小红翻了个身,床板咯吱了一声。隔壁小青在说梦话,含混不清听不清说什么。沈清漪转过头看着后院那几间屋子,七盏灯都灭了,七个人都睡了。她站在楼顶又吹了一会儿风,风很大,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把箫插回腰间转身下了楼。脚步声在木楼梯上响了几下,推开门进了屋。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白色的方块。她躺下来箫在枕边,耳朵里的嗡嗡声又响了起来。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耳朵,嗡嗡声没有消失,但小了很多。

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流。她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伸出手在桌上摸到一小截断弦,是今天小青练琵琶时崩断的。她把断弦捏在指尖转了转,铜丝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她把断弦绕成一个圈套在自己的手腕上,金属的凉意贴着皮肤。

窗外老秦在跟人说话。“今晚风大,你多穿点。”另一个声音说穿了。老秦说那就好,脚步声远了。

隔壁房里又传来翻身的声响,床板咯吱了一声。后院的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了几声停了,风把老槐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沈清漪闭上眼睛,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作者感言

笔墨云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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