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旨是辰时三刻送到的。传旨的不是太监,是裴安。他穿着石青色袍子,手里捧着黄绫,身后跟着四个禁军。杨昭昭开的门,看见裴安那张皮笑肉不笑的脸,腿就软了半截。
“奉贵妃娘娘懿旨,太后凤体欠安,需琴声安神。御前乐师沈清漪即刻入宫献艺,不得有误。”
沈清漪从后院出来,身上还穿着练琴时的素白旧褙子,手上缠着布条。她看了一眼那道懿旨,跪下接了。裴安笑眯眯地说沈姑娘,车已经备好了,请吧。沈清漪站起来把箫从腰间抽出来握在手里,对杨昭昭说你进去帮我拿把琴。杨昭昭跑进去抱了一把古琴出来,手在抖琴差点滑下去。沈清漪接过琴,看着杨昭昭的眼睛,声音压得极低:“若我天黑前没出来,去找萧远舟。”
杨昭昭的脸一下子白了。沈清漪没有再多说,跟着裴安上了马车。帘子落下来,杨昭昭站在门口看着马车走远,腿一软蹲了下去。
马车进了宫门,沈清漪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不是去太后寝宫的路,是往永宁宫的方向。她放下帘子,问裴安太后不在永宁宫吧。裴安笑而不语,手指在膝盖上叩了两下,马车继续往前走,穿过一道又一道宫门,停在了永宁宫门口。
永宁宫比她想象的大。正殿里焚着香,檀香的味道浓得发苦。裴贵妃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石榴红褙子,头上戴着赤金凤钗,妆容精致。她旁边坐着一个穿灰袍的老尼——净月师太。师太手里拨着念珠,看见沈清漪进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低下头继续拨念珠。
沈清漪跪下行礼。裴贵妃笑着让她起来,声音温柔得像泡了蜜水。“沈姑娘别怕。本宫只是想听听你的新曲子。太后那边,本宫已经打过招呼了。”
沈清漪站起来,把琴放在桌上,箫插回腰间。她看着净月师太,师太没有看她。师太手里的念珠一直在转,一颗一颗的,不快不慢。
“娘娘想听什么?臣弹就是了。”
裴贵妃笑了,那笑容温婉得恰到好处。“那就弹一首《凤求凰》吧。本宫听说,这是你的拿手曲子?”
沈清漪的手指在箫管上停了一瞬。《凤求凰》是宋锦瑟的曲子。裴贵妃让她弹这首,不是在听琴,是在告诉她——我知道你和宋锦瑟的事,我知道宋锦瑟告诉了你什么。她坐下来把琴放好,双手按上琴弦。
《凤求凰》的开篇是缓板。她没有用乐曲附灵,只是干干净净地弹。琴声在大殿里回荡,撞在柱子上又弹回来,余音缭绕。裴贵妃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挂着笑,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打着拍子。净月师太的念珠还在转,一颗一颗的。
曲到中段,沈清漪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这姑娘的琴技确实比玉音好。可惜了。”是净月师太的心声。师太没有戴锁魂符——她不需要,她自己就是造符的人。但她的心门没有关,沈清漪在读心,不需要箫声,光是琴声就够了。她没有继续读,把注意力收回来,专心跳动手中的琴弦。
一曲终了,裴贵妃睁开眼拍了几下手。“好。不愧是御前乐师。本宫还想听一首,《清心咒》。听说这首曲子能让心静下来,本宫最近总是睡不好。”
沈清漪的手指在琴弦上停了。她没有回头看净月师太,师太的念珠停了。沈清漪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弦上,弹的是《清心咒》,她用了一丝乐曲附灵。裴贵妃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很快恢复了,笑容没有变。
“好曲子。”裴贵妃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沈姑娘,本宫听说你在城外有个凰音台,收了不少女乐师?”沈清漪说回娘娘,是有几个姐妹一起练琴。裴贵妃点了点头,说好,本宫喜欢有本事的人。她放下茶杯。“今天先到这儿吧。本宫乏了,你退下吧。”
沈清漪站起来行礼,抱起琴退出大殿。裴安在门口等着,领着她往外走。走到宫门口时裴安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
“沈姑娘,贵妃娘娘很喜欢你的琴。以后,怕是会经常召你入宫。”
沈清漪没有接话。裴安继续往前走,出了宫门马车已经等着了。沈清漪上了车帘子落下来,她把琴放在一边,伸手摸了摸腰间那支箫。箫管还是凉的,宫里的风太冷,连竹子都暖不过来。
马车停在凰音台门口,杨昭昭从门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她好几遍才松了口气。萧远舟站在院子里,看见她进来眉头松了一下。沈清漪把琴放在桌上,坐下,拿起箫握在手里。
杨昭昭问她裴贵妃有没有为难她。沈清漪说没有,只是听琴。杨昭昭又问净月师太怎么会在那里。沈清漪低头看着手中的箫,她说裴贵妃要的不是琴,是试探。试探她的深浅,试探她的底线,试探她到底有多少斤两。今天只是开始,以后她会经常被召入宫。每次入宫都是一次考验,弹错一次,可能就出不来了。
杨昭昭问她能不能不去。沈清漪说不能,她是御前乐师,懿旨不可违。萧远舟站在廊下看着她。沈清漪说裴贵妃这一招比孙德茂和顾夫人都高明,她不跟你打打杀杀,她用皇权压你。你是御前乐师,你就得听她的。你不听就是抗旨,抗旨就是死。
“那你怎么办?”杨昭昭急了。
沈清漪把箫插回腰间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的琴声响着,七个人在练《百鸟朝凤》的全本。她站在廊下听了片刻,小红的筝、小青的管、小莲的鼓、顾姑娘的琵琶、柳姑娘的箫、郑姑娘的筝、赵姑娘的阮,七个声部汇成一片。
沈清漪说继续练,我明天再教你们新曲子。她回到自己屋里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写下几个字——永宁宫,凤求凰,净月师太。在净月师太的名字上画了个圈,圈旁边打了个问号。
师太今天的心声说了一句话——“可惜了。”可惜什么?可惜她的琴技,可惜她的命,可惜她不是裴贵妃的人。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净月师太不是裴贵妃的狗,师太有自己的心思。也许可以利用,也许不能,但她得把这个人摸透。
她把纸折好塞进抽屉里锁上,拿起箫凑到唇边吹了一个音。很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试探着迈出一步。箫声在安静的后院里响了一下,余音很短。隔壁房里传来小青翻身的动静,床板咯吱了一声,后院的蟋蟀在墙根底下叫了几声停了。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一片黄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窗台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到墙角。油灯烧了大半夜,火苗一明一暗地闪了两下,沈清漪用两根手指掐掉了一截灯芯,火苗窜高了。屋里亮了些,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把窗台上那片黄叶捡起来看了看。叶子已经干透了,叶脉像一张网。她松开手叶子被风卷走了。
她把窗关上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白点。她躺下来箫在枕边,手指在被子底下轻轻敲着床板。一下,两下,三下。
